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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文集-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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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有点不忿。近日杂志人手紧张,她被临时抽调去做一宗新闻。
  日日夜夜与另外两位同事守侯在城中那一天不出风头便出红疹的名女人楼下,跟踪她与男人的地下情。——说是“地下”,其实也在名女人算计之中,铺排好什么时候“被偷拍”,什么时候耍花枪,在读者感到烦闷之前马上制造一些花边见报——。
  “听说她又交了新男友。”狗崽队私语。
  “但不是说某君用五十万包一个月吗?”叶嘉觉得这是对她六年摄影经验的最大侮辱。
  自己和行家再无聊,也不能成为一个只拥有虚名但对社会毫无实质贡献的女人的附庸。他们也年轻力壮,有一技之长,为什么时间白白在停车场、街角、名店、大厦管理处——外浪费掉?——他们是社交娱乐圈鸡毛蒜皮小事的扬声器、内窥镜、三流特务?
  叶嘉辞工的那天,她的同时都认为她意气用事,太傻了。
  “而且,你已没有固定的工资。”两个月后,她才找到一份“散工”。在街头摄影。她帮一位作家做这本书:香港的老照片,配合时代变迁后的新貌对比。她依据“老地方”,拍摄“新面目”,作家发掘一些故事。这本书,大概不会畅销——通常由政府资助出版的,“有意义”的新书,便是这种。
  叶嘉的“景点”遍布港九新界。
  但这个PROJECT她做得很开心。她在伦敦(是加拿大东部的'伦敦',不是英国的'伦敦')五、六年,香港变得她也不认得了。
  某个星期一,下午,她遇到一个奇怪的男人。
  他在地铁上环站出口跪着。身体前后各贴着两大张“寻人启示”纸板。
  写着:“寻人——湖北至爱——范金花阿成”这个男人戴黑框眼镜,衣着普通,老土。身上还带汗味。他跪着似有一段时间,围观的人在指指点点,窃笑。
  男人不断叩首。是一块叩头的“三文治”。
  叶嘉基于本能,马上找个角度拍了两张照片。
  之后,她去拍摄“西港城”。那是由一个街市改建成的商场。
  半小时再回到地铁站,男人还在。额头倒叩得有点红肿了。
  作为“前”狗崽队,叶嘉很自然地便“访问”他。
  “你找这个范金花是什么人?”“是我最心爱的女人!”“她在香港吗?”“我在湖北认识她的。我终生不会娶另一个了。我最喜欢她,她也最喜欢我。但已经找不到她了。”他又强调:“我上过湖北呀。——听说她嫁了人,还来了香港。”“吓?”一个“旁听”的阿婶马上有反应:“人家嫁了你还到处找?”“我不信。她会回心转意的!”另一个女人很母性地教训他:“你就不对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怎么可以破坏人家的幸福?你另找别人把。”“我不会另找人!”男人固执得声音也急了:“一定要当面讲清楚!”叶嘉问:“你打算怎么办?”“我会逐个地铁站下跪,引起她注意。早几天我已在西湾河跪过了。”“这样没有用。”她说:“你应该找传媒或电视台帮你,狗崽队会把八卦消息发出去——”还没说完,叶嘉失笑。这个男人太“笨”了,优点滑稽,还不知是不是一些“整蛊”游戏,利用过路人的同情,偷拍下来,做搞笑节目环节。
  又,会不会是某“领袖课程”,挑战个人的胆识和自信?因为他们“训练”项目之一,是出轨的行径,例如衣冠楚楚的男士跪在鹅径桥打小人,或行政经理到街市卖鱼,增加面对“群众”的勇气。——不远处有导师在打分。
  “你拿身份证我一看。”这憨憨的情痴阿成,竟把身份证掏出来。
  “丁成。一九六零年——”叶嘉一瞧:“先生,你都近四十了,为什么仍想不通?”“我找不到我的爱人便会殉情!”很不甘心似的。
  叶嘉四下一看,八卦的路人渐多,附近是凉茶铺、水果店、餐厅、银行。
  ——这个想不通的中年汉,完全不是现代社会的成员,又彻底脱离浪漫爱情小说中情种的“形象”。格格不入。
  不失为城市中小景。
  叶嘉又拍了两帧照片。写下丁成的地址、电话。范金花在湖北省广水市的地址。然后打个电话给杂志旧同事报料。——他们一听,虽不是名人,没有新闻价值,但有兴趣一跟。
  男人着紧地问:“是不是帮我找?我会殉情的!”“不要做傻事。”“我是认真的!”当他矢志不渝时,原来十分之喜剧化,就像周星驰在扮梁山伯一样。那两块大纸板便是化蝶后飞不起的翅膀。
  “你跪在这儿,不要走。十五分钟之后有记者来。”“好好好!”他在等。
  叶嘉晚上接到小萍的电话:“我在上环站找不到你说的那个'人肉启事板'。问过四周的人和店员,没有人见过他。”又说:“你是不是遇鬼?”“怎么会?”叶嘉大叫:“我同他谈了好久。我打电话去找。”“不用,我已打了一个晚上,没人接听。”小萍说:“上门去,也没人应门。”——这个人人间蒸发?
  叶嘉有点负气。她想帮他,因他痴情。竟然玩失踪?岂有此理!
  于是她跟进。
  叶嘉是夜魔,还得整理弥墩道那辑照片,最有条件作突击检查。凌晨二时、三时,去电也没人听。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那边有人接电话。
  是操乡音的女声。她说:“你不要帮他,找不到的。那个女人根本不在湖北,也不在香港。人家父母不想他来烦,所以骗他说嫁了人,嫁到香港。
  又平静地继续:“阿成妈妈也叫他不要找了,又不听。女人是不用再找的。她死了。”叶嘉追问:“阿成到哪儿去?”“他?他入医院啦。我也不知是哪间。我要走了。我没时间了。
  他入了医院?他真的殉情了?“叶嘉打一零八三查询该区所有公立医院的电话。又问港闻版有没有自杀的新闻。——想不到,她”仍然“要做狗崽队。
  终于问到了:——医院有“丁成”这个名字,基于病人隐私,不允许透露详情。只说在K座。
  K座?
  叶嘉到了东区医院。
  经过寂静的大堂,走不尽的长廊,灯光明昧的楼梯、电梯,一路人迹杳然,到处有空洞回声。
  K座不在主楼,是另一座。很意外,原来是二十四小时禁闭的“精神科”病房!
  叶嘉隔着小小的玻璃窗,见到“芸芸众生(小生、中生、老生)”,他们精神有问题,认不得人,发出傻笑,或怒目相视。
  一个一个一个的,排着队在行圈。然后领药,饮奶,再行几圈,集体上床睡觉。有昂藏七尺的俊男,也有头发脱得七零八落的老翁,长得健硕的,瘦小的,面貌猥琐的,忠厚老实的,也有蛊惑崽LOOK,都在圈中慢慢踱步,龙头接龙尾,无始无终。走不动的便瘫在轮椅上。人人背后都有个故事——冷不提防,不知何处杀出一个病人,伏在玻璃上看她,表情诡异。还有人发出凄厉的嚎叫,她大吃一惊。
  男护士来开锁,叶嘉说:“不知丁成昨天进了医院,想知他病况。”顺口道:“他是我表哥。”“昨天?”男护士狐疑地望着叶嘉:“他进来三个多月了。”“怎么会?昨天下午他还好好的——”“丁成是三个多月前入院的。看,记录是这样。他痴痴迷迷,说找不到心爱的女人,精神完全失常。这个星期好乖,吃了药,整天睡,也不想记得以前的事,提也没再提了。”男护士指指睡床。一张一张的,排列整齐。所有病人吃药饮奶后,都上床了。
  角落的某张睡床,正正躺着丁成。
  ——而丁成,在禁闭的K座,失去方向感、自主能力、表达能力+,足不出户,根本没可能出去!
  叶嘉颤着声问:“他是'人'吗?”“当然是人。小姐,你真滑稽。”男护士笑:“你以为你表哥不成了?他身体没问题。问题只在'这里'!”他敲敲头颅。
  ——有问题!有问题!
  叶嘉完全想不通。她马上把那未拍完的菲林给冲晒出来。
  除了“西港城”那十几张外,他见到这四张:——第一张是丁成和他的“寻人纸板”加环境。
  第二张是丁成下跪的姿态第三张是丁成和身畔八卦的路人。
  第四张是丁成坚毅的表情,特写。
  但,每一张,他身后都有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脸容愁苦,垂首不语,有口难言。她站在他身后,看不清楚。一张比一张模糊。最后,她非常非常的模糊。
  她从哪儿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来找他?叫他不要找她?
  她是不是“范——金——花”?
  叶嘉糊涂了。整件事都是荒谬的幻觉吗?
  她把放大镜搁在照片上,不知究竟要寻找什么?
                 
  (选自李碧华小说集《逆插桃花》)
                 
  

 懒鱼馋灯 
                 
  黄安的妻子不是人。
  这是黄安的寡母,她的婆婆,在米已成炊之后方才知晓的。
  她的名儿唤银婴。
  银婴最初入门,决计不是这副情状。
  当初,她一身细皮白肉,敏感多泪,仿似水造。上身轻软,下身袅娜,摆动时多姿多彩。还有一双美丽的圆眼珠,璨璨闪光。男人见到这样的素白佳人,莫不垂涎欲滴。
  银婴是一尾鱼。
  自从她跟了黄安,作归家娘,以报不啖之恩后,他确曾迷恋过好一阵子。一尾银鱼,简直是鱼水之欢。
  银婴渐渐入世了。再绝色的美女,一旦无后顾之忧,养尊处优起来,肯定一“发”不可收拾:发胖。
  你看她,整个都滚圆肥满,白肉中几乎滴下油脂。脸儿红彤彤粉团似的,俏丽依旧,但不再轻盈了。
  记得那日初遇——才四更时分,曙色尚朦胧,官士们已经开始上早朝,马蹄达达响过京城。不久,敲着木雨,念着梵经的和尚,也上街“报晓”。
  早市热闹起来。
  店铺都打开了大门,等待做买卖。
  京城繁华而规模,单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已叫人眼花缭乱。有卖头巾的,腰带的,绒线的,有卖字画的,裱褙的,有卖丹砂熟药的,生药的,眼药的,当然少不了吃食。
  熬肉,海鲜,蜜饯,馒头……都有。
  黄安是这儿比较独特的一家。
  他和寡母赖以维生的是一手好鱼艺。他们不卖活泼的生鲜,而是各种加工鱼食制品,远近驰名。
  那鱼酱,以好鱼破缕切丝去骨,和以调料,藏瓮子中,泥密封,勿漏气。日暴后熟了,再加好酒解之,非常美味。他们也把鱼贩捎来的小鱼腌制作(鱼乍),或风干。
  一尾尾风鱼尾朝上头朝下,挂满在铺前,不失为城中景致。
  ——其实黄安最会吃。
  他认为最美味可口的是活鱼切片生吃。只有魂断归西,难以久搁的鱼才作种种加工。用火,用料,用技术,不过因着它最好吃的阶段过去了。
  黄安懂鱼。他娘亲一向以此为荣。
  “黄安哥你早!”阿顺有捎来两大桶的鱼了。“一焚香,借点神力,幸一网半满。”
  他检视鱼料。除了惯见的以外,有个木盆子,盛着一尾鲜蹦活跳,一身晶亮闪光的银鱼,无限焦灼地摇头摆尾。但困囿在一个网中。
  “这是什么名堂的怪鱼?”
  “不是怪鱼,是好比鱼。黄安哥,特地捎来与你。看,白肉,上品呀!”
  对,好吃的鱼是白身,通透。刮鳞去脏后,一刀分飞,再切成薄片,蘸酱油活吃——吃时它妩媚的嘴唇犹在一张一合……
  黄安谢过阿顺。
  银鱼更加烦躁。尾巴一拧,企图溅起水花,但使不出力气。黄安端起木盆子到店铺后进的厨房中,笑道:“让你在人间多呆一阵,晚上我……”
  银鱼用大眼睛瞪他一下。
  当晚,黄安把它提起,仔细欣赏,它拼进力气扭动,挣扎下地,现出原形来。
  她不想他吃了她,惟有施展浑身解数,要吃定他了。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他慌乱地放下屠刀,反引颈以待。
  然后黄安娶了她……
  “起来!”他推推这太阳晒得满房,却连身子也懒得转动的妻:“店铺客人多,快出去帮忙。”
  日子久了,黄安对她的懒惰忍无可忍。
  银婴的眼珠子圆瞪着,即使她睡着了,也从不阖上——如此一来,没有人发觉她仍沉醉在梦乡里。
  婆婆也不满:“门不开,店不守,油瓶推倒了也不扶!”
  老人家的话日益难听“”这么好吃懒做的妻,白养活她一年。你看你看,连皱眉也懒得费劲。“除了吃,银婴对什么也不感兴趣。
  她不沾店铺中同胞的尸体。最爱吃饼。香炸酥甜的糖饼,薄撒椒盐的炊饼,还有烧饼,蒸饼,和肉陷儿包子。又嗜甜,用生蜜调制的乌梅汤,桂花糖。甜得整个人都腻掉了。
  镇日施朱敷白,打扮俊眉俏眼的,丰满得惹黄安的嫌。
  当初爱她,是图她活泼娇俏。
  但,那么懒!家当早晚被她吃光。人家的媳妇料理店务,晚上还挑灯纺织呢。
  娘亲怂恿儿子:“横竖来历不明,说是鱼,不如休了她,放逐到水边便了。也算对得起她,要不终有一日她把你也给吃掉!”
  想想也是,鱼的肚子填不饱。
  银婴不知道背地有阴谋。
  她天真无邪,胸无大城府。
  说真的倒没有不是之处。河海天然,都是天生天养。几时听过鱼要做工为稻梁谋?还不是张口就吃?
  化作人身,一时之间改不了习性。对比而言,人类非常不幸,得花尽心思力气,换来两餐一宿。稍具名利之心,更加处身战场刀剑阵,尔虞我诈,你死我活。
  银婴一生至大成就,是把自己供养得白白胖胖。生命苦短,欢娱有限,理应多作享乐,放开怀抱,方不枉来世上一趟。
  她翘着胖屁股一扭一扭的,又掏蜜李子吃了。吃完到市集看百戏。
  有算卦先生路过,他们都是会写字读书的人,唱道:“精通周易,善辨六壬。观天文明地理。决吉凶段祸福。”
  一见银婴,啧啧称奇:“时也,命也,运也。这位娘子,是福相,寿命忒长……”
  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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