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锦瑟华年-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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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弃尘在床上试着打坐调息，却似乎集中不了精神。两盏茶的时间过去，出了些薄薄的汗，弃尘想自己下床走动看看，谁料刚一脚下使力，就有些头晕摇晃。弃尘扶着床沿叹了口气。
　“自己还没全好，怎么教小的。”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弃尘愣了愣，“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想见我了。”包括上一次，包括这一次。
　“为什么。”那人问。
　“你不见我，至少能让我觉得你耿耿于怀我的那些话……你若一如往常地见我，我想你应是并不在乎我所言……”
　“那又怎样。”
　“一子，你可以永远不冷不热，不亲不淡……但我不可以。”弃尘转身看向白一子，苦笑了笑，“不管你是不是觉得我疯傻乱语，我话既已出口，覆水难收……对你的情，也再难控制……”弃尘渐渐低下头。
　“师傅！”白一子在听到弃尘说对自己情难自已，正莫名心跳时，有个稚嫩的孩童声伴随着踢踢踏踏的小步伐而来。
　“谁允许你来这里的？”白一子看向那孩子。
　“云瑞叔叔老用轻功欺负我，他一窜就上树上去了，我跳不高。师傅你教我。”孩子半委屈半撒娇地拉了拉白一子的道袍。反正自从他见到白一子开始，印象中白一子就是这种表情，所以他倒不像那些大人会有多少不适感，而且还常常跟白一子撒撒娇，还别说，白一子真会应他不少。
弃尘也看着那眼珠乌黑，煞是可爱的孩童。
　“他的爹，听说是柯古前辈的徒孙。”白一子摸了摸那小脑袋。
　“什么……”弃尘只知道白一子收了一个小徒弟，但具体白一子没怎么跟他提。
　“说来话长。大秋，拜见这位前辈。”白一子扶了下大秋的肩。
　“晚辈厉承宇，小名大秋，拜见前辈。”大秋拱起小手恭恭敬敬道。事实上刚才要没有另一个师傅夏侯仁准许，他哪敢这样跑进来。白一子怎样也是家师，他当然敬畏三分的。
　“过来，告诉我，柯古师叔是你什么人？”弃尘向大秋伸出手道。
　“回前辈，柯古是我的曾爷爷。”大秋上前一步说。
弃尘一下子觉得亲近了很多，弯下身，摸了摸大秋的额头。
　“大秋，叫爷爷。”白一子道。
　“是，师傅。”大秋转身看了看白一子，又看向弃尘，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爷爷。”
　“乖，乖……”弃尘眼睛有些泛红的搂住了大秋。原本孑身一人的他，没想到短短时日，不但有了徒弟，还有了个小侄孙。
　“大秋，你要想轻功比得过云瑞，就跟你这位爷爷学吧。”白一子道。
弃尘抬起头看了看白一子，白一子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四目相对之时，弃尘好像在对方眼中读到一丝有别于以往的情绪，是什么，他不知道。
日过深秋，接下来一个月，在叶秋达，芸生和大秋他们的照顾陪伴下，弃尘无论身体还是心境都好了很多，关键，还是白一子回到以往一样每天来，两人日日都能见上一面。有些事，说与不说，已然两种心境。弃尘看白一子似乎也并非是因毫不在意装作无事而来，反倒常常能从白一子的言语和眼神中，让他体会到之前四十多年交往中，都没有的一份触动……他不敢想，所以命令自己不准想。

又半个月。日落黄昏。
　“翔儿，我明日开始就要随师父到后山再次习武了。”芸生推着展翔，边看着夕阳余晖染红峨眉山林，边道，“这是我答应师父的事我一定要好好做到。”
　“我明白。你去吧。”展翔侧头握了握芸生的手。
　“可是我不放心你。”虽然看着展翔一点点好起来，但芸生总觉得不能完全安下心来。
　“你看白远不久前也上山来了，还有展翼芸生他们，你就不要太记挂我了，免得分心。”白远现在也进了紫霄宫，留在四象宫中照料展翔日常。展翼和云瑞两个至亲的弟弟自然责无旁贷，都争抢着陪展翔，这轮椅还是他们跟着宫中几位手巧的师兄一起为展翔做的呢。展翔为人随和，性格温润，又是紫霄宫中唯一的文人，大伙儿都很喜欢他也都护着他。好像又回到了开封府和将军府那会儿的感觉。
　“我怎么可能不记挂你……”芸生走到前头半蹲下身子，把头靠在展翔膝盖，“你我自入了紫霄宫就不曾同屋而眠，接下来半年……我更需禁欲修身，一心练武……”
　“你说什么呀……”展翔红了红脸，伸手轻揉了下芸生的发。
　“你自己说过，你是我的。你要等我。”芸生撒娇道。
　“这么大的人了，说这样的话，也不怕害臊。”指不定哪里就有小孩子躲着在听呢。
　“待我学成之后，我也能更好地保护你。并将师傅所承清风派武艺，发扬光大。”
　“恩。任何一门技艺都需要传承。你做的很对。”
芸生抬起头朝展翔笑笑，展翔宠爱地抚摸了下芸生的脸颊。
不远处的五人看到这一幕，有的尴尬，有的脸红，有的失笑，有的心羡，有的故作淡定……
　“师傅，白前辈，叶前辈，”芸生看到来人起身道，“展翼云瑞？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师傅，两位前辈。”展翔也跟着施礼。他一开始没有这么叫弃尘，但听闻他们都已认过彼此父母之后，几位前辈就都觉得展翔该改称呼了。所以展翔也只得红着脸，在芸生行师徒之礼之时，跟着一起敬茶改口。
　“芸生，我有点事想找展翔，你先和一子还有展翼芸生他们，去熟悉一下明日开始的闭关之地。”弃尘道。
　“翔儿……？”芸生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弃尘，弃尘跟他点点头。
　“走吧。”白一子看着芸生转过身。
芸生也明白白一子的脾气，就没再问下去，握了握展翔的手，跟着他们走了。
展翔也不太清楚弃尘为什么找他，但他知道既然有事，自己就安静地听着。
　“你刚才说的很对，有些技艺的确需要传承下去。”弃尘看着展翔道　。
　“是，师傅。”展翔道。
　“想必你也知我清风除了修炼武行，还研究药理。”
　“这个我知道。”展翔点点头。
　“你既然如今已许了芸生，也叫我一声师傅。我希望能就把这门技艺传给于你，原本你也学医多年，功底尚佳，或许这真是缘分。”
展翔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弃尘之师裴景天被称成为药圣，自然制药一绝。自己若能学得弃尘一二，日后行医之时也能多排除不少疑难杂症。“展翔谢师傅传授之恩。”
　“秋达是紫霄的杏林之首。我已将清风的药理书决抄送一套赠与秋达。望芸生在后山苦练之日，你也能加入秋达多加研习。清风另一脉的延承，就交给你了。”
“是，师傅。展翔谨遵教诲。叶前辈，那就拜托了。”展翔看着两位长者道。
“别别，我们就一起学习吧。坦白说，当初诊不出你的病恙，我很是挫败。”叶秋达摇着头说，所以弃尘慷慨赠药决之时，叶秋达甚是欣喜。
芸生，那接下来的日子，你我就一起努力吧，展翔看向后山的方向。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说是弃尘教授芸生，事实上不止芸生，还有展翼，云瑞和大秋。紫霄之颠到二重寺，就如他们心中跨不过的一道悬崖，若非弃尘的轻功绝技点拨，他们怎么也不能死心。当然，大秋是纯粹因为比不过云瑞，屁颠屁颠地硬要跟着去。弃尘格外疼着这个小侄孙，自然不会拒绝。况且，有人陪伴和练习，未尝不是好事。
所以而后的一段日子，后山的高山丛林之中，常有四个大小身影在林中如影穿梭，而且身形越来越轻，越来越快……弃尘看着他们欣慰地点点头。事实上，他不回二重寺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已没有那个能力回去了，以前那段距离虽险，但对他而言又算什么，可是今非昔比，如今的自己，是怎么也不过不去了。
　白一子不知道弃尘还会留在紫霄宫多久，芸生学得越迅速，代表弃尘离下山的日子越近……没有了弃尘，他一个人站在紫霄之巅，望着对面空空的二重寺，又有什么意义，白一子突然有天意识到了这一点。听说弃尘已逐日蓄起了发，脱下袈裟，换上了常人武生装，白一子知道，弃尘，再也不会回对山寺宇了……他走定了。
轻功之后，展翼和云瑞还有大秋都回到前山去日日钻练，后山只留芸生继续跟随弃尘修学青龙腾云刀。弃尘将一招一式都讲解地非常仔细，事实上他和吕泉都没有真正用过青龙和祥云来使这套刀法。而今有机会能看看这门武决配上这两把宝兵器，会施展出怎样的威力，对弃尘而言，也是今生有幸。
说实话，用惯白霞长剑的芸生非常不习惯使短刀。更何况青龙和祥云是双刀，需要两手配合。但数日之后，似乎也已慢慢适应。且在不断修炼的过程中，逐渐体会到了这套武功的奥妙之处。青龙和祥云就像猛龙的左右两颗利牙，随着龙身腾跃而闪过锋利光影，撕碎强敌于无形。再加上清风派独有的绝世轻功，芸生更如飞龙在天般，遨游在林，所向无敌。
现在想来，也许死去的裴景天和元赫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们亲手创立的清风派和川花堂，虽在彼此纠葛的一生中相互毁灭，但是四十多年后，两派后世的未来掌门，却曾经在同一院落，同仇敌忾……
　“咳咳……”天气渐寒，弃尘被冷风一吹，不禁轻咳了几声。
　“师傅，你怎么样？”芸生立刻收招定式，来到弃尘面前。
　“无妨，你继续，今天把倒数第五章练熟……咳咳……”弃尘的身子已大不如前，准确些说是一日不如一日……但弃尘似并未在意。
　“……是。”芸生看着弃尘越发不佳的面色，也是愈加刻苦研练，望早日学成绝学，好让弃尘回紫霄宫中修养。
次日，前山。
叶秋达看展翔拿着一味药材出神，问展翔怎么了。展翔说，昨日他见芸生时，听到弃尘身子每况日下，很是担心。展翔和芸生被规定只能每隔七日在后山前面见上一面，说几句话，便要各自回去，所以两人一般问的最多的就是彼此和身边人的身体状况。
叶秋达点点头，“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有法子缓住前辈的状况。”
“然后呢？”这句话不是展翔问的，而是走近前来的白一子问的。他知道展翔昨天去看过芸生，当然应该也会知道那人最近怎么样了。
“前辈。”“前辈。”展翔和叶秋达纷纷施礼。
“我想知道，你们所说的结果。”白一子道。
叶秋达看了看展翔，日常话语中能听出，其实他们心里大概都有个想法，但都没敢说。“我有一个提议……但不知是否可行……”叶秋达轻声道。他的低语并非怕白一子，而是他不知白一子能否承受……
　“你说。”白一子平静道。　
叶秋达犹豫了下，展翔把话接了下去：“如果……能改变弃尘前辈特殊的体质，或许能有希望一试……”叶秋达跟展翔点点头。
“……怎么改变？”白一子有一瞬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该问下去。
“这……恐怕要去山下找一名女子……”叶秋达越说越小声。
　白一子紧握手里的尘佛，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你我一世皆童子之身……不曾被谁拥有……于是我就偷偷在心里……”那人当日的话犹在耳边，若说弃尘介意，白一子这回反问自己，又何尝不介意？但他有过女子之后，是否……很多事也会跟着改变……
　“看他自己吧。”白一子一摆尘佛转身而去。
展翔看着白一子的身影，觉得很难受。叶秋达看出了，展翔这些日子又怎么可能一点没看出，白一子每到自己去探望芸生之日，第二天就会来问自己一些他们的情况，所以弃尘的事，他也忧心这一点……展翔不知，换做是芸生需要这样做，自己会怎样……情未许之前是一回事，许了之后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不知道前辈们，是哪一种……
芸生和弃尘提前出关之日，也已入寒冬，日近年关。
芸生第一件事就是上去一把搂过著着双拐的展翔，在紫霄宫他们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但这一回，他真是控制不住想拥住心上人，哪怕在众多师长面前。展翔虽红着脸，却还是没有推开芸生，知道他受苦了，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背。
其实有些人也想这么做，芸生和展翔还能七天见一面。而他们，真的是整整四个多月没见了……弃尘看那人伫立在细细的飘雪中道骨仙风，自己的心就算想靠近，也怕弄脏了人家了圣洁的道衣……“咳咳……咳咳……”弃尘想到这里，胸口更是一阵犯闷。
　“弃尘！”“师傅……你怎么样？”“前辈……”夏侯仁和众人上前扶住消瘦了许多的弃尘。弃尘摇摇头：“我没事。”
　“马上新年了。紫霄宫也将解除一年禁令，难得热闹一番。”夏侯仁道，“你第一次和我们一起过年，可不能老这么咳。”
　“是，掌门。”弃尘苍悴的面色笑笑。
　“对啊前辈，你看我们把紫霄宫里里外外都布置了一回，怎么样，是不是很喜庆？”展翼道。
　“那两盏高高红红的灯笼是我挂的！”大秋举手道，弃尘爷爷教的轻功秘诀真有用。
　“我们大秋这么厉害！”弃尘揉了揉大秋的小脑袋。
　“对联是展大哥写的，那字真是太漂亮了！”云瑞佩服道。
　“福到天府入峨眉……春来人间上紫霄……”弃尘看着门口的大幅对联点点头，行文大气工整，字迹秀挺飞扬，一看就是出自高人之手。“这红对联和红灯笼果然让紫霄宫已改往日严肃沉闷，喜庆不少。”弃尘微笑道。
　“听说前辈素膳手艺甚好，秋达正想讨教一二。”叶秋达也笑道，心中却为弃尘的脸色担心不已。
　“是啊是啊，二重寺的小圆和尚说他经常能吃到美味的竹笋汤，炒鲜菇什么的。”“还有说地瓜也能做菜来着。”“素鸡好像最好吃……”几个小的现在轻功了得，要不是夏侯仁拦着，紫霄巅和二重寺之间都快成他们的追逐玩乐之地了。
　“你们真是……也无非是吓琢磨着……咳咳……胡乱烧煮而已……咳咳咳……”弃尘还没说完，就又止不住胸口难受。
　“跟我走。”一直静默一边的白一子忽然上前，一把从大伙儿的你一言我一句中将人拉走。
　“一子！”“前辈！”“师叔！”“师傅！”“你们要去哪儿！”……
叶秋达和夏侯仁互看一眼，有些事也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其实大家想问的也是弃尘想问的。他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