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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与百年中国-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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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许多人物,二百年后的今天,仍然能在生活中看到他们的影子,原因就是中国人的文化性格易时相通。想了解中国人和中国文化吗?读《红楼梦》应是最方便的途径。《红楼梦》反映了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是一种成熟的文化形态,对这样的作品进行研究,其学术意义和学科价值自可想见。
《红楼梦》在中国古典文学里面是最富有典范意义的作品,不理解《红楼梦》就不容易理解中国古典文学。中国历史悠久,创造了灿烂的古代文化,仅就文学成就而言,三百篇、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每一历史时期都有大家名世,优秀作品汗牛充栋,何独《红楼梦》最有典范意义?当然,每一时代有每一时代的文学,无论何种文学样式,一旦走向成熟,都具有典范意义,而且它的高峰是不可企及的。但文学本身有历史的承继性,后来的作家总是要从先辈那里吸取营养,因此越是晚出而又能达到高峰的作品,包含的文学传统的成分越多,对一国文学来说,其典范意义也就越发突出。《红楼梦》是中国古典文学的集大成的作品。曹雪芹有志于文学创作,而不选择诗、词、曲、剧的形式,选择了小说,这是他的聪明处。如果他当初想以诗、词、曲、剧创作名世,恐怕文学史上就没有他的位置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显赫。明、清两代是小说的繁盛期,冯梦龙、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以及《金瓶梅》的作者已经提供了先鉴,曹雪芹有条件把小说这种文学样式推向高峰。
小说的特点是容量大,可以展开广阔的社会生活的画面,时间和方位不再限制作家的手脚,古今中外可以连成一片。同时,小说之外的各种文学样式,也可以伴随人物的活动包容在小说之中。《红楼梦》里的诗、词、曲、赋很多,而且不是通常小说中的回前诗和开场诗,而是货真价实的创作,虽然有一部分是代作品中的人物拟的,也可以看到雪芹的诗才。张宜泉称雪芹“工诗”,脂评也说“雪芹撰此书中亦为传诗之意”,当不是虚谈。
总之,从《红楼梦》中我们看到了曹雪芹的多方面的才能,这是他的前辈作家不及他的地方。曹雪芹可以在《红楼梦》里写诗、填词、度曲,屈原、陶渊明、杜甫、欧阳修、辛弃疾却不能在他们的诗词中写小说。文学形式的演变,总是使作家的创作天地越来越广阔,后来的典范虽不能代替先前的典范,却能够包容先前的典范的一些因素,中国古典文学的主要艺术特征我们在《红楼梦》中都能找到。作者经常用写诗的手法、写戏剧的手法或者绘画的手法,来写他的作品。人们常说戏剧和电影是一种综合艺术,殊不知《红楼梦》也是综合艺术,而且综合的东西比某些戏剧和电影要多得多——她把中国传统艺术、整个古典文学都综合进去了。
第一部分:《红楼梦》与百年中国红学与中国文艺学(1)
由于《红楼梦》集中表现了中国文学和中国艺术以及中国文化的主要特征,如果对这部作品提供的艺术经验进行深入的理念性的探讨,对了解本民族文艺学的特性,从理论上建设中国文艺学这一学科大有好处。
中国文艺学是我喜欢使用的一个概念,我认为中国文艺学不同于西方的文艺学,也不同于印度的和日本的文艺学,虽然许多规律是相同的,但强调的重点和表述方式我们有自己民族的特色。实用理性思维和思维的直观性,到底是不是我们民族的思维特点?学术界有争论,且不去管它。但表现在艺术创作上,一方面强调艺术的社会效益,特别是重视作品的正心清欲的教化作用;另一方面相信灵感思维,认为“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则有充分的审美资源的依据。作品艺术形象的构成,客观物象固然离不开,但创作主张倾向于突出意境和意象,这和天人合一、物我浑成的哲学思想密切相关。对艺术的理解,则崇尚妙悟,提倡心领神会。《文子·道德篇》说:“上学以神听之,中学以心听之,下学以耳听之。”被列为“上学”的“以神听之”,就是通常所说的意游神会,也就是悟。艺术的表现和表达,务求简约,不求穷尽,点到为止,言有尽而意无穷。它的极致是司空表圣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这和主张“道不可言,言而非也”、“言者所以得意,得意而忘言”的老庄哲学,以及禅宗的“不立文字”互为表里。形诸文艺学的概念,大都具有象征性、不确定性,如气、韵、格、调、风、骨、神、味等等。这些特征,《红楼梦》都有所表现。书中或直接或间接陈述曹雪芹的艺术见解和美学主张的言论,研究者注意得比较多,艺术构思和艺术描写中体现出来的美学思想探讨得就不够了。
这里不妨以第二十三回“牡丹亭艳曲惊芳心”为例略加分析。这一回先写宝玉和众姊妹搬入大观园之后的欢乐情景,接着写宝玉的根源于心理变化的苦闷,所以让茗烟到坊肆中买了许多古今小说、传奇脚本。然后便是宝、黛在沁芳闸桥边共读《西厢》,两个人借景传情,构成《红楼梦》中最旖旎的一段文字。正在这时,袭人走来传贾母命,叫宝玉去看望贾赦,于是黛玉一个人闷闷的若有所失,不知往哪里去好。
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脚边,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因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 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 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我们应该感谢《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他为我们描绘出一幅惟妙惟肖的艺术欣赏达到共鸣的图画。不仅写出了共鸣现象本身,还写出了由欣赏达到共鸣的全部过程,包括欣赏者艺术领悟和艺术理解的各个层次。
开始是听者无心,两句戏文不过偶然吹到耳内,黛玉仅仅感到“倒也十分感慨缠绵”。听了“良辰美景奈何天”两句,才“点头自叹”,意识到戏里也有好文章,但忽然想到了“世人”,没有和自身联系起来,说明尚未入境。听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两句,开始“心动神摇”,渐渐进入艺术境界。接着又进一步,由“心动神摇”到达“如醉如痴”,几乎不能自持,竟一蹲身坐在山子石上,反复咀嚼戏文的滋味。至此,黛玉作为欣赏者已经完全被汤显祖的戏曲艺术所征服。可以想见,黛玉一定是结合自己的身世际遇和到贾府以后的生活经验,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的。艺术欣赏过程到这里本来可以完结了,不料《红楼梦》作者另出己意,让黛玉凭借自己的文化知识,展开一系列丰富的联想,用欣赏者的艺术经验尽量加以印证和补充,把艺术欣赏中的共鸣推向极致。这就是“忽又想起”古人诗句,即唐代崔涂《旅怀》诗中的“水流花谢两无情”;“再又”记起前人词中的句子,即李煜《浪淘沙》中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又兼方才”和宝玉共读《西厢》看到的“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的句子。一时间都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整个过程,始而“点头自叹”,继而“心动神摇”,最后“心痛神痴”,渐次深入,情感渗入得越来越多,终于情景交融、主客一体、物我两忘,达到艺术领悟的制高点。
第一部分:《红楼梦》与百年中国红学与中国文艺学(2)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形容欣赏者的情感渐次变化时,连用了三个“不觉”,就是说,艺术欣赏中的一层比一层深入的感情变化,是不自觉的,目的性让位给无目的性。理解的方式主要是感悟,自由联想代替了逻辑推演。文化素养构成了艺术欣赏深化的必要条件。如果不是林黛玉,而是一个缺乏文化知识的普通“世人”,即使看到《牡丹亭》的演出,也不一定产生共鸣,至少不会如此强烈,达到这样高层次的境界。我们从这段描写中,可以领悟到和总结出多少文艺学的大道理啊!
中国古典诗词的创作一向讲究意境,不仅创作中多有表现,理论上也有概括。最突出的是王国维,他说:“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这段话见于署名山阴樊志厚的《人间词乙稿序》,据赵万里先生说,序文实系王国维自己所作。参见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版《人间词话附条》及徐调孚的“重印后记”第256页、第261页。而在谈元杂剧的特点时又说:“元剧最佳之处,不在其思想结构,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矣。’何以谓之有意境?曰:‘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是也。”王国维:《宋元戏曲考》,《王国维遗书》第十五册,第74页。王国维对意境这一概念解释得最明确,而把“意与境浑”看做文学的上乘,是很有见地的,但他没有谈小说。小说是否也有意境?有,《红楼梦》中例证很多。第二十六回,宝玉与黛玉《西厢》戏语不久,两个人都在情意缠绵之中。一天,宝玉无精打采,“顺着脚一径来到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地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这一段描写,意与境完全融为一体,景都是为情而设,目的是写出林黛玉春困幽情的意境。湘帘、翠竹写其幽,黛玉长叹写其情。第三十回龄官在蔷薇架下画“蔷”,是表现她的痴情,而宝玉在花架外面看龄官画“蔷”竟忘记自己被雨淋湿,说明宝玉之痴胜过龄官。整个一大段文字都是为了化出一个情痴的意境来。
当然,最有代表性的是第三十五回,黛玉立于花荫之下,远远地望见贾府很多人都去怡红院看望被打的宝玉,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身世,伤心得哭起来了。紫鹃劝慰再三,才回到潇湘馆。
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鹦哥见林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一跳,因说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那鹦哥仍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黛玉便令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
苏东坡说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着一‘见’字而意境全出矣”。看了上面这段描写,也是“意境全出矣”!如果把“境”区分为物境、意境、情境的话,那么潇湘馆中的竹影、苔痕当是物境,征引《西厢》的词句是情境,黛玉自叹是意境。但在这里,物、情、意三境是化而为一的,同为黛玉而设。鹦哥的长叹和诵诗,则又把已化出之意境重新渲染、叠印、深化,使物境全部情意化、人格化,然后又通过黛王隔纱窗戏鹦哥把已成之境淡而化出。其中,鹦哥诵《葬花吟》是诗境,黛玉隔纱窗戏鹦哥是画境。此等妙文,只有曹雪芹才写得出。明人朱承爵说:“作诗之妙,全在意境融彻,出声音之外,乃得真味。”试看《红楼梦》中这类描写,可谓意境融彻,因而真味无穷。脂砚斋在一条批语中也说过:“余所谓此书之妙皆从诗词句中泛出者,皆系此等笔墨也。”至于用画家的笔法写小说,几经皴染便成一写意画或工笔画,一部《红楼梦》中更是多多。从文艺学的角度研究《红楼梦》,有数不尽的好课题。
《红楼梦》写人物尤其不同凡响,可以说集中了中国古典小说写人物之大成,创造了极为丰富的艺术经验。人物的语言的充分个性化,使读者根据说话人的声音就可以分辨出是哪个人物,研究者多有指出。至于人物形象的生动、逼真、传神,每个读者都留有深刻印象。值得注意的是,曹雪芹写人物常常是一击数鸣,一笔多用。
第一部分:《红楼梦》与百年中国红学与中国文艺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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