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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 作者:王安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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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表情是过去不曾有过的,带着慷慨凛然之气,做了烈士似的。王琦瑶说:我知道你心
里在想什么,我还知道你母亲心里在想什么,你母亲一定会想你父亲在重庆的那个家,
是拿我去作比的;蒋丽莉,你不要怪我说这样的话,我要不把这话全说出来,我们大约
就没别的话可讲,在你的位置当然是不好说,是要照顾我的面子,那么就让我来说。蒋
丽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容的样子,心里却不得不承认王琦瑶的聪敏过人,可谓
一针见血。王琦瑶接着说:对不起我要作这样的比喻,怎么比喻呢?你母亲是在面子上
做人,做给人家看的,所谓“体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而重庆的那位却是在芯子里
做人,见不得人的,却是实惠。你母亲和重庆那人各得一半天下,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至于谁是哪一半,倒是不由自己说了算,也是有个命的。蒋丽莉此时此刻脸不红心也不
跳,虽是拿她父母做例子,却是像上课似的,全是处世为人的道理。这道理还不是那些
言情小说上的粉饰过的做梦般的道理,是要直率得多,也真实得多。王琦瑶也像是在说
别人的事似的,不动心不动气。她又说:要说自然是面子和芯子两全为好,也就是圆满
的意思了,可入的条件都是有定数,倘若定数只能面也凑合,里也凑合,还不如盖下一
边,要个满满的半边,也是不圆满里的圆满;再说,还有句老话叫作月满则亏,水满则
溢呢!缺一半,另一半反可更牢靠更安全还说不定呢!蒋丽莉听了王琦瑶这一席话,心
想方才被她看成小孩并不吃亏,这些道理是可与做她母亲的人去平齐的。
    正像王琦瑶说的,把这话说出来,别的话便也好说了。这是最大的忌讳,摆出来也
不过如此的,更何况枝枝节节的难堪。两人都轻松下来,蒋丽莉问了些李主任的情况,
王琦瑶也都不瞒她,还告诉了些事情的经过,再就带她参观房间。进卧室时,王琦瑶抢
行一步,将床上的什么塞进了床头柜里,脸上掠过一片红晕,使蒋丽莉想起她不再是姑
娘了,两人间好像有了一条分界线,有些隔河相望了。看毕,王琦瑶又吩咐那浙江娘姨
去买蟹粉小笼作点心,一边吃一边告诉蒋丽莉左邻右舍的闲事,许多上海滩上盛传的流
言竟在此得到证实,也作了细节上的更正。这时,天倒有些亮起来,晴了一半。两人又
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却是将嫌隙搁下不谈,只说些好的。因此那程先生便再不提了,
没这人似的,倒是李主任说得多些。王琦瑶拿来李主任的板烟斗给蒋丽莉看,大小各异
的,装在一个金属盒里。王琦瑶拿起一个在嘴上,做那抽烟的姿态,很孩子气的。蒋丽
莉起身告辞,王琦瑶却怎么也不让走,非留她吃晚饭,嘱那娘姨做这做那。主仆都有些
兴奋,想来蒋丽莉是这里的头一个客人。吃晚饭时,王琦瑶对蒋丽莉说了一句动感情的
话,她说;总是我在你家吃饭,今天终于可以请你在我家吃饭了。这话使蒋丽莉也有些
触动,她头一回体谅到王琦瑶住在她家的心情,这本是她从来没想过的。窗外全黑了,
客厅里开了灯,亮堂堂的,留声机上放了一张梅兰芳的唱片,咯呷呀呀不知在唱什么,
似歌似泣。灯下的杯盘都是安宁的样子,饭菜可口,还有一些温过的花雕酒,冒着轻烟。
    蒋丽莉不知该如何去对程先生说,她不免也为程先生着想,生怕他经受不住这打击。
她还是为自己着想,倘若他真的垮到底,。卜都死绝,她又希望何在呢?这时候,她是
可怜程先生也可怜自己,可怜他们两个都是被动,由不得自己做主。这天她决定去和程
先生谈,约他在公园里见面。她老远就看见程先生的身影,劳竟不立的样子。想到自己
带给他的竟是那样的消息,不由地感到了抱歉。她还没下车,程先生便迎了过来,然后
两人起进了公园。走在甫道上,一时都无语,程先生想问不敢问,蒋丽莉想说又不好说。
两人沿了市道走了一圈,到了湖边,租了船,一头一尾坐着,荡到了湖心。虽是面对面,
中间却隔了个王琦瑶,夺去了注意力。划了一会儿桨,蒋丽莉说:程先生还记得吗?前
一回来这里划船,是我们三个人。说这话是为了渐入正题,让程先生有个准备。程先生
好像预感到前边有什么祸事等着他,不由红了脸,避开话题,要蒋丽莉去看岸边的一株
垂柳,说是可以入画的。若在平时,这正是对蒋丽莉。动思的话题,可今天却是有另外
的任务。她没有搭程先生的腔,重起头道:我妈昨天还说,王琦瑶不来,程先生也不来
了。程先生强笑了一声,想打岔却找不出话来,便垂下眼去看水面。蒋丽莉虽是不忍,
但想长痛不如短熬,就一鼓作气说道:我妈还告诉我有关王债瑶的一些流言。程先生险
些地丢了手中的桨,苍白着脸说:流言是不可信的,上海这地方,什么样的流言没有啊!
蒋丽莉被地抢白了一通,又好气又好笑,禁不住嘲讽说:我还没说是哪一种流言呢,你
就不相信。程先生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一闪,早忘了划桨,船兀自打着转。蒋丽莉倒难
以启口了,可话已说到这个地步,要不说怕是再投机会了,便平淡了口气,一五一十将
她听到看到的都告诉了程先生。程先生手里划动了桨,一下一下,不说也不哭,变成个
牵线人似的。他把船划到岸边,用桨够住岸边一块石头,把缆绳绕住,然后上了岸,也
不管船上还有一个蒋丽莉。等蒋丽莉手慌脚忙地爬上岸去,还替他拿着斯迪克,他已进
了一片小树林子,面对了一棵树站着。她走近去,本想埋怨他,却见他在流泪。
    程先生!蒋丽莉轻轻地唤他,他不是不答应而是听不见。蒋丽莉又轻轻地扯他衣袖,
他也不是不理睬,而是不觉得。蒋丽莉不由地叹了一声道:你这么难过,叫我怎么办呢?
程先生这才回头望了她一眼,无限惨淡地说了声:还不如死了好呢!蒋丽莉潸然泪下,
心想她这太原来还抵不上一死的,心里正过不去,不料程完生却将她搂住,头抵着她的
头。她便不由自主地抱住了程先生,嗅到了他衣领上的生发水气味,很清淡的。她心里
升起了希望,虽然是从程先生的绝望里硬挤出来的一线,月日也是希望。
    以后的日子里,程先生再不提王琦瑶了,蒋丽莉也不提。他们俩每星期都有约会,
或是吃饭,或是看电影。那吃饭和看电影的地方都是另选的,不是过去三个人常去的,
也不是程先生单独与王琦瑶同去的。就好像在躲王琦瑶,越想躲越躲不了,每一回见面,
两人都会无端地生出紧张,生怕做错了什么似的。那王琦瑶在彼此的心里都占了大地方,
留给他们自己相知相交的只有些缝隙了,打擦边球似的。不过,虽然只是缝隙里的情义,
却是真情义,没有欺骗和作假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蒋丽莉对程先生自然是没话说,
程先生对蒋丽莉至少是没有反感,还有些感激。感激她对自己,也感激她对王琦瑶,是
兄妹朋友的感情,也是起作用的感情。有一段,他们的往来还相当密切,几乎天天见面,
甚至两人还共同出席一些亲朋好友的宴席和聚会,严然一对情侣,婚娶之事就在眼前的
形势。这段日子,是心底平静,不说大的憧憬,却有些小计划的。程先生是蒋家的座上
客,连那木头样的少爷,见面也有几句客套的。蒋丽莉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父亲从内
地回来,郑重地见了面,彼此都留下了好印象。程先生虽然没有正式提出求婚,可言语
间已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蒋丽莉的母亲开始着手为蒋丽莉设计结婚的仪式,还有喜宴上
穿的旗袍,同时也想起自己出阁的情景,又是喜又是悲。
    在这热腾腾的气氛中,蒋丽莉的心却有点凉。程先生分明在与她接近,她倒觉得是
远了。她得到程先生的感情越是多就越是不满足。蒋丽莉不免是得寸进尺。她天性里就
是有占有欲和权利心的,先前的宽忍不过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这也是此一时彼一
时的人之常情,但在蒋丽莉身上则表现得尤为极端,退也是到底,进也是到底,没有中
间道路的。这时候,她对程先生的态度几近苛求,稍一个走神都是不可以,且又将王琦
瑶看得过重,凡事都往这上面联想。开始,是心里想,嘴上还是不提,没个禁区,也是
留有余地,可后来情形就有些变了。这回,两人走在马路上,是去先施公司为友人买礼
券。正说着话,程先生却有点对不上茬,分明是心不在焉。顺了他的目光看去,前边有
一架三轮车,车上大包小包中间坐了个披斗篷的年轻女人。蒋丽莉先还有些不明白,再
仔细看去,才恍然若悟,也停了说话。她不说话,程先生倒像醒了,问她说到一半怎么
不说了,蒋丽莉冷笑:我以为前边那人就是王琦瑶,就忘了话是说到哪里了。程先生冷
不防被她点穿了心思,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好不做声。这是自那日划船以来头一回
提王琦瑶的名字,把彼此的隐衷都抖落出来的意思,有些撕破脸的。蒋丽莉见程先生不
说话,便当他是承认,还是不服气,一下子火了起来,买东西的心思全没了,当下叫住
一辆三轮车,上去就走,把程先生丢在了马路上。程先生虽是难堪可也无奈,谁让自己
不留心呢?他自个儿去先施公司买了礼券,又去采芝斋为蒋丽莉买了点松仁糖,便乘电
车去了蒋丽莉家。蒋丽莉本来在客厅,见他来了,转身上楼进了房间,还把门反锁了。
程先生又不便大声,只得压低了声音,里边就是不开门,待他认了输准备走开,却听那
门锁略地一声开了。推开门,见蒋丽莉站在门前,眼睛哭成个桃了。于是百般地劝慰,
直到天近黄昏,才将她劝慰过来。
    事情有过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渐渐地,蒋丽莉是有些把王琦瑶挂在嘴边,动辄便
来。有时说的准,有时却是出错的,而不论对错,程先生总是一概吃下去,赔不是。次
数多了,程先生自己也有些糊涂,真以为自己是非三荷瑶莫属的了。王琦瑶本是要靠时
间去抹平,哪经得住这么反来复去地提醒,真成了刻骨铭心。程先生经历了割心割肺的
疼痛,渐渐也习惯了没有王琦瑶的日子,虽然也是没有奈何。如今,蒋丽莉却告诉他,
他原来可以用心存放王琦瑶的。王琦瑶又好像回来了,朝夕相伴的,还免去了早先的牵
肠挂肚,是更自由的念想。他开始喜欢独处,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和王琦瑶在一起的时
候。他重新又摆弄起照相机,却热衷于拍些风景啊,静物啊,建筑什么的,没有人物,
是给王琦瑶留着空的。于是,就将蒋丽莉忽略了,见面的次数稀疏下来。开始,蒋丽莉
赌气也不约他,好容易来了电话或者来了人,还爱理不理的。甚至干脆拒绝。有点欲擒
放纵,也有点动真气。可后来,程先生干脆设消息了,蒋丽莉不由着了慌,开始给程先
生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程先生的声音,一颗心是放定了,气却又上来了。虽是见了面,
终是不欢而散,彼此都是扫兴。几次下来,程先生竟也婉拒她的约请了。这样,事情就
退到最初的状态,两个人的认真和努力都付之东流似的,有徒劳的感觉。蒋丽莉是不甘
心的,也是不相信。程先生的婉拒反倒激励了她,使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电话过去。
她又一次退到底,变得谦卑起来,怎么都可以,只要与他见面。程先生却是有点怕了,
躲着她的。这“怕”倒不是专对蒋丽莉的,而对了男女之情来的。程先生的两次恋爱都
是折磨人的,付出去的全是真心,真心和真心是有不同,有的是爱,有的是情义,可用
心都是良苦,然而收回的是什么呢?因此,他开始从根本上怀疑有没有什么两情相悦。
他想男女之情真是种瓜不得瓜,种豆不得豆。不得是磨人,得也是磨人。
    蒋丽莉打电话过去就没人接了,去程先生新供职的公司打听,却说他请长假回了老
家,什么时候返沪尚不可知。蒋丽莉又去他那外滩的顶楼的居所,想找找有没有留下字
条一类的线索。她已有那寓所的一把钥匙,倒是不常用的,国总是程先生上她家的多。
电梯无声地上了顶楼,穹顶下有一股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没有人烟的气息,很多
灰尘在空气中飞舞着。她将钥匙插入锁孔,开门进去。屋里是黑的,拉着窗帘,从缝隙
间漏进光线,灰尘便在那里飞舞。她站了一会儿,适应了眼前的暗,才渐渐走动起来。
地板是蒙灰的,照相机上是蒙灰的,桌上榜上都是蒙灰的,灯上罩了布,左一架,有一
架,也是蒙灰的。她在中间的空地上走了几步,想象着灯光亮起的情景。她心里有说不
出的空,无着无落的,一颗心便无底地往下掉。那些作布是用的台阶几凳照原样放着,
有一隅冷清的表情。蒋丽莉看着它们,只觉着心里的空。蒋丽莉走进化妆间,开了梳妆
桌上的灯,桌上是收拾过的,干干净净,只是有发。她看见了镜里的自己,是这顶楼公
寓里的唯一的活物,却也是抽了心去,只剩下躯壳。她关上灯再去暗房,暗房倒是有亮
的,不知哪来的光。铅丝上,夹了一条旧底片,迎光一看,是无人的景物,左一张有一
张,也是放空的心似的。蒋丽莉丢下不看,走了出来。然后就来到程先生的卧房,卧房
里只一张床,一具衣柜,还有一个衣帽架,上面挂了件夹上衣,没穿走的,一碰也是扬
灰。房间也是收抢过的,一丝不乱,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无话可说。蒋丽莉几乎能听
见灰尘从天花板降落的声气。她晓得程先生这一走是千呼万唤不回头了,她这一回是真
的失去他了。
    蒋丽莉同程先生一波三折,从始到终的时候,王琦瑶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等李
主任来。李主任将她安置在爱丽丝公寓之后,曾与她共同生活过半个月。像李主任这样
的忙人,时间都是一日当两口过的,所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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