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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 作者:王安忆-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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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脚身高一米九零,脸是那类瘦长脸型,中间稍有些凹,牙齿则有些地包天,戴一
付眼镜。身体看上去几乎是干瘦,实际上却很结实,肌肉称得上是发达。由于地包天的
关系,他说起话来稍稍有些大舌头,但并不碍事,听起来还有几分斯文。他很喜欢说话,
不管生人熟人,见面就滔滔不绝,这给人热情洋溢的印象。他还喜欢替人付账,有时在
餐馆吃饭,遇到有熟人在另一桌吃,结束时,他便把熟人那一桌一起付了账。陪张永红
买东西,都是挑最好的买。每次去王琦瑶家,从不空手的,要带礼物。礼物带的很雅致,
一束玫瑰花。并且是在大冷的冬天,这玫瑰是从南方空运过来,十元钱一朵,来到没有
暖气的王琦瑶家中,转眼间便枯萎了。他成天跑东跑西,来不及地花钱,钱都是花在别
人身上,自己身上一年到头是一条牛仔裤,又脏又破。旅游鞋也是又脏又破。是顾不上
自己、也是风格。尤其是冬天,他从不穿羽绒衣,只一件单衣,冻得鼻青脸肿,人也蜷
起来了。但情绪依旧很昂扬,总是乐呵呵的,不笑不说话。他是一个天性快乐的人,喜
欢人多和热闹,看到大家高兴,他便高兴。为了创造欢快的气氛,他甚至愿意扮演一个
受用弄的角色。他真是能委屈自己,像他这样无私的人,天下难找。渐渐地,他确实也
赢得了人们的心。人们要去哪里,都要叫上他一起,看不见他,也会找他,说:长脚呢?
上哪儿去了?他就是这样,慢慢地耐心地经营起他的人际关系,像他们这样渴社会的人,
表面上流动无常,实质里还是有着相对的稳定,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则。所以也是像上
班和下班一样,聚和散是有一走路数可循的。他们上的是接近工厂里中班这一档班次,
大约中午十一点碰头,深夜十二点以后才分手的。他们分手后,就各人走各人的路,渐
渐消失在路灯下的树影里面。
    长脚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向着上海的西南角骑去。他慢慢地踏着车,路面上的
人影显得很冷清。开始他嘴里还哼着一支歌,渐渐地也没声了。只听见自行车的绞链吱
啦啦响。马路偏僻起来,灯也稀疏了,长脚那一颗欢快的心沉寂下来。假如有人在这时
看见他的脸色,便会发现他换了一个人。他郁郁寡欢,眉宇间还有一股因烦躁而起的凶
蛮之气。他的脸色暗淡了,失去了光彩。这时候,他已经骑到了一个住宅区,两边的房
屋是七十年代造的工房,由于施工粗糙,用料简陋,看上去已旧得可以,在陡然明亮的
月光下,像一排排的水泥盒子,一盏灯都不亮了。那里面藏着黑压压的梦魔,只有一个
灵魂是清醒的,那就是长脚。他穿行在水泥盒子间,要是能够俯视的话,就好像一个虫
子在墓穴间穿行。他停在其中一座楼前,将自行车靠在墙上,然后走进门洞,便被那里
的黑暗吃掉了。难为长脚是怎么走上楼梯的。楼梯放满了杂物,供人走的只有一尺半宽
的地方。这时,长脚就变成了一只灵巧的猫,他悄无声息,三步两步就上了接。你可以
想象他在这里已经生活得多么久了。他打开一扇门,这里有一些光,是从通道的窗里透
进来。并且有一些动静,马桶的漏水声。通道里也是东西。这里两家共一套的单元,住
了很多年,屋角里的蛛网就是证明。长脚先到厨房里,拉开碗橱的纱门,朝里看看,并
不为想吃什么,只是习惯成自然。碗橱里有一些碗脚,上面积了一层薄膜。他关上橱门,
从煤气灶下提了一瓶水,就去了厕所。过一会儿,就响起了脚在水盆里搅动的轻轻的泼
喇声,长脚在洗脚。这一切他都是趁着窗外那点模糊的月光做的,完全不必开灯,闭着
眼都行。他坐在马桶上,脚浸在水盆里,手里抓一块干脚布,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
方。潮湿的水泥地上,有一些小虫在活动,长脚在想什么呢?
    假如不是亲眼看见,你说什么也不会相信,长脚睡在这样一张床上。这床是安在一
个直套间的外间,床前是吃饭的方桌,桌上总难免有一些油腻的气息。床的上方是一长
条搁板,夏天放棉花胎,冬天放席子,还放一些终年不用却不知为什么不丢的杂物。所
以长脚看上去就好像钻进一个洞里去睡觉的。他一旦钻进去,便将被子蒙了头,转眼间
也让梦魔攫了进去,沉没在黑暗中了。干是,最后的一点活动也没有了,真是说不出的
寂静和沉闷。这里的黑夜倒是货真价实的黑夜,不掺一点假的,盛在这些水泥格子里,
又压实了一些。从光明里走来的长脚怎么忍受得了啊!所以,他蒙着头大睡的样子,就
好像是在哭泣,是一头哭泣的鸵鸟。你看他弓着腰,始着长腿,要藏身又藏不住的伤心
样,你的眼泪也会流了下来。可到了白天,这情形就会变得有些滑稽。因像长脚这样晚
睡的人,通常都是要晚起的。再说,他就是早起了又能上哪儿去?所有过夜生活的人这
时候都在睡觉呢!于是他也只得睡觉。要去上班或者上学的人们就在他床前走来走去,
高声说话,或是坐床沿吃早饭,筷子碰在碗边,叮当作响。门窗大开着,早晨的日光直
晒到长脚身上,这是白昼的梦魔。谁说梦魔都是黑夜里的?有一些就不是。好像是有意
同昨晚的寂静作比,这时候是要多吵有多吵,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那个闹呀!可长脚
就是睡得着,是这万物齐鸣中的一个独眠不醒。这样的闹至少有一个小时,只听那些门
一扇扇碰响,楼梯上脚步杂沓,窗外自行车铃声一片,慢慢远去,趋于无声。就在将静
未静的一刻,却从远而来一阵音乐,是小学校的早操乐曲,一拍一拍的极有节律,传进
长脚的耳朵,这时,长脚就好像回到了小的时候。
    长脚小时候还有一种常听的音乐,就是下午四点钟左右,铁路岔口放路障的当当钟
声。钟声一响,他的两个姐姐就一人牵着他的一只手,跑到路口去等。他还隐约记得那
时住的房子,是一片平房中的一间。他们姐弟三人在这些自家搭建的房屋的呼陌里穿行
着,急匆匆像是去赶赴什么约会。当他们来到路口,已可看见那灯一亮一亮,警示行人
车辆停止,钟声依然当当个不停。然后,汽笛响了,火车咋呼呼地过来了,开始还是轻
快的脚步,到了近处,却陡然间风驰电掣起来,一节节车厢从眼前过去,那车窗里都是
人,却来不及看清面目。长脚就想:他们是去哪里呢?车厢过尽,稍停一会儿,路障慢
慢举起,人和车潮水般漫上铁轨,长脚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他们的母亲。他是这家
里唯一的男孩,两个姐姐一个比他大七岁,一个比他大六岁,是他的两个小保姆。她们
在门口一棵树上吊一根绳子,绳子上栓一个小板凳,这样就做成一个秋千,是他的儿童
乐园。还有砖地上爬行的蚂蚁,泥里的蚯蚓,都是他的伙伴,他还隐约记着那时的快乐。
后来他们就搬到了现在的工房。这水泥匣子祥的工房,给长脚的只有烦闷,虽然他是有
好天性的,可也止不住烦闷的生长,屋角和床肚里的灰尘,墙上的水迹,天花板上的裂
纹,还有越来越多的杂物,其实都是他日积月累的烦闷。他又说不出来,就觉着没意思,
很没意思。中学毕业,他分在一家染料化工厂做操作工,进厂第二年就得了肝炎,回家
休养,再没去上班。长病假里,他每天早晨骑着自行车出去漫游,不知不觉的,烦闷消
散了。
    他骑车走在马路上,看着街景,快乐的好天性又回来了。街上的阳光很明媚,景物
也明媚。长脚弓着背,慢慢地蹬着车,就像阳光河里的一条鱼。长脚来到市中心的时候,
总是在十一点半的光景。他停在马路边,脸上浮起些茫然的表情,但只一小会儿就过去,
紧接着又坚定起来。他选择了一个方向骑去。太阳在建筑的顶上反射出锐利的光芒,是
叫人兴奋的。这是在武康路淮海路的那一带,是闹中取静的地方,也是闹中取静的时间,
有着些侵息着的快乐和骄傲。长脚心里明朗起来,梦质的影子消散殆尽,有一些轻松,
也有一些空旷。所有看见长脚的人都断定他是一个成功的人,有着重要的事情在身上,
长脚是去做什么呢?他是去请他的朋友们吃饭。
    长脚要对人好的心是那么迫切,无论是近是远,只要是个外人,都是他爱的人。是
这些人,组成了他爱的这一个上海。上海的美丽的街道上,就是他们在当家做主,他和
他的家人,却都是难以企目的外乡人。现在,他终于凭了自己的努力,挤身进去了。他
走在这马路上,真是有家的感觉,街上的行人,都是他的家人,心里想的都是他的所想。
那马路两边的橱窗,虽不是他所有,可在那里和不在那里就是不一样。一万个从街上走
过的人中间,只可能有一个怀有这样至亲至近的心情,这万分之一的人是上海马路的脊
梁,是马路的精神。这些轻飘飘的,不须多深的理由便可律动起来的生命力,倒是别无
代替的,你说它盲动也可以,可它是那样的天真,天真到回归真理的境界。
    在有些日子里,长脚从事的工作是炒汇。可别小看炒汇这一行当,这也是正经的行
当,他们还印有名片呢!他们都是有正义感的人,你可去调查一下,骗人的把戏从来不
是出自他们的手,那全是些客串的小角色搅的浑水。哪个行当里都有鱼目混珠的现象。
他们一般都有一些老主顾,这些老主顾就可证明他们的品行。这种生意是有风险的生意,
好时讲时都有。坏的时候,他们蛰伏着,等待好时候一跃而起。长脚做起生意来也是友
谊为上的,只要人家找上门,赔本他也抛,倒是给人实力雄厚的印象。他的名片满天飞,
谁手里都有一张的。有人说,长脚,你应当去做大买卖。长脚便不置可否地笑笑,也给
人实力雄厚的印象。张永红认识他的时候,正是炒汇这一买卖比较顺手的当口,长脚挥
金如土,叫人看了发呆。花钱本就有成就感,何况为女人花钱。长脚天性友善,又难得
经验女性的温存,花钱花到后来,竟花出了真情。这一段日子里,他把对人对事的一腔
热诚全放在张永红身上,把朋友淡了,把生意也淡了。他看上去是那么和蔼,忠实,眼
睛里全是温柔,谁见都要感动。他实在是一个忘我的人,一心全在别人的身上。他给张
永红买了一堆时装,自己别提有多激遍了。他眼里都是张永红的好,自己则一无是处。
他恨不能把一整个自己兜底献给张永红,又打心底自以为浑身上下没一点儿值钱的。他
有上干句上万句的真心话要对张永红说,说出的却是实打实的假话。
    长脚到王琦瑶家来,开始是为了张永红,后来就不全是了。他觉得这地方挺不错,
王琦瑶这个人也挺不错。虽然是长了一辈的人,可是和他们在一起,并没什么隔阂的。
虽然是旧时代的人,可是对这新时代的精神也是没有隔阂的。长脚和老克腊不同,他对
旧人旧事没什么认识,也没什么感情,他是朝前看的,超前面的事情越好。因他不是像
老克腊那么有思想,做什么都不是有选择,而是被推着走,是随波逐流,那浪头既是朝
前赶,便也朝前看了。就是这样的不由自主,他也还是有着一些直觉的,这些直觉有时
甚至能比思想更为敏捷地,长驱直入事物的本质。他在王琦瑶这里也能获得心灵的某种
平静,这平静是要他不必忙着朝前赶,有点定心丸的意思。好像冥冥之中发现了循环往
复的真理,还有万变不离其宗的真理。上海马路匕的虚荣和浮华,在这里都像找着了自
己的家。王琦瑶饭桌上的荤素菜是饭店酒楼里盛宴的心;王琦瑶身上的衣服,是橱窗里
的时装的心;王琦瑶的简朴是阔绰的心。总之,是一个踏实。在这里,长脚是能见着一
些类似这城市真谛一样的东西。在爱这城市这一点上,他和老克胎是共同的。一个是爱
它的旧,一个是爱它的新,其实,这只是名称不同,爱的都是它的光华和锦绣。一个是
清醒的爱,一个是懵懵懂懂的爱,爱的程度却是同等,都是全身相许,全心相许。王琦
瑶是他们的先导和老师,有了她的引领,那一切虚幻如梦的情境,都会变得切肤可感。
这就是王琦瑶的魅力。
    长脚也会有问题对王琦瑶提出,却是比老克腊幼稚一百倍的,有的实在令人发笑。
但王琦瑶也还是—一向他解释,心里感叹着他的憨傻可爱,心想:他到了张永红的手里,
还不是要圆就圆,要扁就扁?也算是张永红有福,但接着又冷笑了一下:只是不知道长
脚的钱究竟能维持多久。她想:世上凡是自己的钱,都不会这样花法,有名堂地来,就
必要有名堂地去,如长脚这样漫天挥洒,天晓得是谁的钱!她这么想其实还是不了解长
脚,长脚是会将自己的钱花在别人身上的。甚至,为别人花钱正是他挣钱的动力,否则,
当他手头拮据的时候,他用得着那样的苦恼和不安?他自己又没什么需要花费的。前边
说过,穿的是那么简单,吃是更不必说了,一碗泡饭一包榨菜便可打发。即便是对了一
席盛宴,也尽是在为别人张罗,少见他动筷子的。他个人的需求实只在温饱线上。他的
快乐是在供别人吃喝玩耍的时候,有好几回,因别人抢着与他会钞,他动气翻了脸,那
可是动真格的,他觉着别人是在剥夺他的享受。可他确实苦于没有足够的钱,套汇是一
门起落很大的买卖,收入极不稳定。有时家人会给他一些钱,但也是杯水车薪。曾经有
朋友介绍他陪几个海外华人游玩,采购,做些跑腿的事,到头来,他争付的饭钱和茶钱
要比佣金多。朋友劝他不必如此,说好是包他茶水饭费的,他却回答,交个朋友嘛!他
就是这么看重友情。谁都木知道,在他豪爽的背后,是日以继日地为钱发愁。说真的,
他向他两个姐姐借的钱已是个大数目,平时想都不敢去想。他还挪用过套汇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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