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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扒子街-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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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海,博川人。”她再不讲上海腔的普通话,恢复了她的土语土腔。“我求你们别把我推出去。我死不要紧,我日后没法做人也不要紧,我自己的一切都无所谓,我怕连累,连累……”她说不下去,捂着脸伤心痛哭。
“连累你父母、兄弟?”
她使劲摇摇头。
“那还连累谁?”
她一下倒在沙发上,哭得更伤心。“干妈,你让我叫你一声干妈,我知道我不配,你会看不起我,不会要我这个干女儿。我本想死的,活着有什么意思?任有财见在博川再捞不到利益,企图把我卖到国外,做别人的‘外室’,他说那些没人性的话、做那些缺德安排的时候,我就想冲上去跟他拼命,免得遭罪、受气。可我不能,我不忍心。我的命不要紧,不值钱,可孩子的命要紧、值钱。他投到娘胎,是投生,不是投死。我没有权利不让他见到这个世界就丧命,就闷死在娘胎里。我不忍心,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我所以下决心摆脱任有财这条恶狼,都是因为这个孩子……”她再次爬在沙发上,痛哭失声。
高云和尤卫红对看一眼,问道:“你有孩子?”
她哭着使劲地点一下头。
“谁的孩子?”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欲言又止。
“你说。这里没有外人。”
“是立明的……”
高云再次和尤卫红对望一眼,两人的眼光里都含着复杂的说不清的内容。
“立明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
高云坐在椅子上,长久的沉默,想了很多问题。尤卫红低着头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似乎也在考虑着什么。
“卫红,这个官司怎么打?”高云忽然问道。
“什么官司?跟谁打官司?”
“跟任有财呀!”
尤卫红说:“这个你就放心好了。他在我们这里,兴不了风,作不了浪。他的钱再多,关系再硬,难道还能推翻政府?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共产党的天下,由不得他任有财胡作非为。只要交通部的核查结果出来,我们就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好。”高云似乎舒了一口气,“你解决任有财的问题。李海的问题,我负责。”
“你怎么处理?”尤卫红显然有些为她担心,“带他去省城?”
高云摇头,“就在……我自有办法,你别管了。你只保证一条,不叫任有财来干扰李海母子。”
她体贴地扶起李海进卫生间洗漱。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尤卫红的脸上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极复杂的表情,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心里是高兴还是什么别的滋味。
冷月明如镜,
暮霜厉似针。
烟笼寒水岸,
叩地一声声。
朦胧的月色中,一个身穿大衣的人在庆河西岸的大湖工地上漫步行吟,正如他吟诵的诗一样,一轮皎洁的月亮高悬在澄碧的天空,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如同举着枯瘦的手臂,在企盼春天的降临。
他本来走得很急,但看见湖中有人在敲敲打打,便放慢脚步,想着这寒冷静谧的原野,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愿出门,这儿却仍有人在刺骨的寒风中工作,忙碌,一时所感,诗兴大发,随口吟出这二十个字,四行小诗。
“谁?”
尤卫红听到一个略带惊慌的女子的喝问声。
他有些奇怪,付小昂哪儿去了呢,怎么会是一个女子孤寂寂地在这干活?他近前细看,发觉她不是施萍,样子比施萍还要年轻。
“你一人在这儿不怕?”
“怕什么!老付就在南面的村子,我只要喊一声,他们就来了。”
“老付?老付是谁?”
“你还不知道老付?就是开发这大湖的人呀!”
尤卫红又好笑又感慨,年轻的付小昂在比他更年轻的女子眼中都成了“老付”,那么像他这么大的数岁,在这女子看来,岂不成了“尤爷爷”了!
岁月如流。人也像园中的韭菜,这一拨刚刚收获,那一拨又蓬勃长起,一拨连一拨,永无尽期。他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勘测土质。”那女子不无自豪地说,仿佛觉得她干的工作很重要,很了不起。
“勘测土质?”
“你不懂呀?老付说了,这里的土质杂乱,有的地方是石头,有的地方是碎沙,有的地方是虚土,一捅一个窟窿。这些都得勘察清楚,标到图纸上,以便因地制宜,采取不同的措施治理。”她似乎挺在行,说得头头是道。
尤卫红说:“你怎么白天不来勘测,晚上又冷又看不清楚。”
“谁说看不清楚?这么大的月亮,还看不清楚,又不是瞎子!”她不理解似的。
尤卫红意识到,面前站着的若是同他一般岁数的女人,那当然怕冷,当然会眼色矇眬而看不甚清。而她却是一个生命极其旺盛的姑娘,正如二月的杏花,任何风霜雨雪也不能阻挡她们的开放,情热如火,眼亮如炷,哪里在乎寒冷,哪能会看不见。
“我夜里把图标好,白天大家好干活,一点不耽误事。”
“这也是老付安排的?他可抓得真紧。”
“也不全是老付的安排。”她表现出一点腼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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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真假世界(14)
“是你的意见?”
“也不是我的意见。”
尤卫红觉得这女子说话极有意思,便笑道:“那是谁的意见?”
“不知道是哪个的意见。”她说,“我们只觉得这样好一些,不耽误工夫。”
尤卫红又问:“你是卫村的?”
“不是。”
“那你……”
“你们这些人真讨厌,总喜欢问人家是哪里的。你管我是哪里的!总是中国人,不是外国来的。”女子娇嗔地抢白,仿佛很不满意。
尤卫红原猜想她是卫冈乡乡长的堂妹,但看她的年龄和听她讲话又觉得不像,正在思忖,那边来了人。
“小草,你跟谁在讲话?”付小昂出现在湖岸上,大步跑了过来。见了尤卫红,很是吃惊:“尤县长,你怎么来了?”
这叫小草的女子就是王子白。她听说来的这个人竟是尤县长,吓了一大跳,她又害怕,又烦躁不安,再不能从容说话、干活,提着扦子、图纸,撒腿就跑。跑出好远,她忽然想到要叮嘱一下付小昂,便又折回来,站在湖岸上喊:“老付,你来。”
付小昂一边跟尤卫红说话,一边走。
她跺脚道:“我要你一个人来,快点!”
尤卫红理解地推他一下:“你快去。她大概有什么事。”
付小昂跑到她跟前。她问:“他要是问你我是哪里的,你怎么说?”
“我说是在河里捡的。”付小昂认为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说。而且尤卫红在他心目中早已不是外人。
“不行,不行。”她急得又摇手又跺脚。
“那怎么说?”
“就说不知道。”她也没想好怎么说。
“这好吗?尤县长又不是傻瓜,好好的在一起干活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你哄小孩呢?”
“这不好,是不好。可怎么说呢?”她急起来,“该死,真不该叫他看见。”
付小昂想了想:“我就说你是我家的亲戚,临时在这帮忙的,行吗?”
“行。”她放心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他要是不问,你就什么也别说。”
付小昂答应着,她撒腿跑了。
尤卫红倒真是知趣地什么也没有问。付小昂问他在这么冷的夜晚竟跑到工地上来找他,有什么重要的急事。他举起那个盛汤的瓦罐递到付小昂面前:“我给你送瓦罐来了。”
“咳,这算什么大事!”付小昂接过瓦罐,“这破瓦罐还值得你晚上来送,扔了也就得了。”
“那怎么行,你们好意熬了那么些汤给我喝,我连谢都没有谢一声,还扔了你们的瓦罐,那也太不近情理了。”
“那你也该白天来。晚上这么冷。”
“白天不是忙,走不开嘛!我也是忽然心血来潮,想出来走走,顺便到这来看看。”他拉付小昂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拿出香烟,两人抽着。
付小昂在别人面前一般不抽烟,对尤卫红例外,他陪着他抽。
尤卫红问:“小昂,我病的那几天,你们熬的什么汤那么好喝。那些天我什么都吃不下,还就是这汤养了我的命。”
“以后你想喝,我还叫我妈给你熬。”
“再不要麻烦你妈了。你们现在好忙。”尤卫红回想着说,“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儿子请人熬的汤,后来我才想到是你。我纳闷,你比我儿子还年轻好几岁,怎么就懂事会关心人呢?”
“没爹的孩子懂事早。”付小昂略带感伤地说,拿着小石子在脚边乱画,“我没有把你当县长。”
“啊?”尤卫红很是惊奇,“你把我当成什么?”
付小昂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继续在地上乱划,“我不知怎么说。”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付小昂抬头望他一眼,又低头在地上划起来,说:“也不知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感到你特别亲切。你讲的话,句句我都爱听。我从小就失去父亲,总想有个父亲指点我,叫我做这做那,不要我一个人又要考虑,又要去做。我有时候觉得好累,好吃力。你正好能做到这一点。比如我在十里堡治鱼病,要不是你叫的我,我还没有那么大的信心、决心,说不定还不敢去,去了也不一定就能治好。你这一叫,我就义不容辞,没有退路,拼着命也要把鱼治好。我把他当长辈、当亲人、当父亲一样看待。”
尤卫红紧紧抓着他的手,不知说什么好,难为他对自己有这片纯洁的真情。
“按照我的想法,十年后我有了足够的资本才开发这个大湖。”付小昂用石子重重砸着脚下的土地,沿着自己的思想继续说:“可你又指点我,为什么现在不开发?没有资金,你帮我贷款;人手不够,你让卫冈乡的人帮助我。你这么支持我、开导我,我还有什么说的?只有一个字:干!我有你作后盾,什么也不怕。你站在我身边,我就有力量。”
尤卫红被他的话语感动,并深有感触,觉得身边的这个小伙子是多么的真诚、质朴、可爱。
他因此也明白过来,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神奇的功能,能够激发小伙子的进取精神,也不是他说了什么言简意赅、含意深刻的道理激励着他图强奋发,而是他本身就是一个上进的动力,一个充满激情的奋发胚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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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真假世界(15)
他今天到这里来,原本有话跟付小昂说的。
博川市第一届人大会议即将召开,但市长的任命仍迟迟没有消息,原因不言自明。
任有财四处游说,散布了许多不利于尤卫红的言论。尤卫红倒希望他把那篇报道稿件在报纸上刊登出来,这样他就有了根据,可以找他打官司了。任有财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不把报道稿公诸于世,而是采取单个游说。他说了些什么,找到哪一级对哪些领导说了,尤卫红也无法知道。尤其是李海在任有财那里失踪以后,任有财活动更加加剧,他不知席晓星逃回博川,以为她去了南京或者北京。所以他大肆宣扬造谣,说席晓星是受不了尤卫红的威逼而躲开了。尤卫红心里有数,当然不怕。可上级领导不了解,还以为尤卫红真有什么个人打算或不可告人的目的。
任有财的上蹿下跳,终有一天难逃责任。
交通部负责公路核查的人已经给他透露消息,博川公路第一次追加的预算都是多余的,这第二次的再追加更是不应该了,而且公路的质量还存在大问题。
很显然,只要交通部的核查结果一出来,席晓星的问题一公开,他任有财的诡计便大白于天下。但是,这都需要时间,需要等待。如同经过这儿的一趟列车,这一趟你赶不上了,可以乘坐下一趟。而尤卫红就仅仅只有这一趟的机会,下一趟就没有他的份儿了。这就意味着他再也进入不到厅局级,进入不到高干的行列,永远当他的中下级干部了。
他为此苦恼过、斗争过,三十多年的辛劳盼到的这最后一次晋升,竟给一个个体承包商搅乱了。
但后来,他忽然有了彻悟:是我的,总归会给我;不是我的,我又何必苦苦强求?
他对付小昂说:“小昂,你没有把我当县长看待我很高兴。有一天我肯定不当县长的。”
“那你当市长。”
“不,我恐怕也当不了市长。”
付小昂抬头盯着他:“你难过?”
“有一些。”他坦诚地说,但随即又从容地摇摇头。
付小昂把个石子扔出好远,“你当市长,我高兴;你不当市长,我更高兴。”
“为什么?”
“市长比县长只是大一级,没什么了不起,无所谓。”
尤卫红想,付小昂根本不了解这大一级的许多差异,当然他也不便跟他细说这些,只说:“还是有些不同,有所谓的。”
“照我说,你什么都不当才好哩。”
“那我干什么?”
“帮我开拓事业。我请你当董事长、顾问、总经理。”付小昂说这话的时候,态度虽然严肃认真,但尤卫红总觉得他脸上多少还留有一些孩子气,“我聘请你,每月工资三千元。”
尤卫红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每月付我三千元,你自己一月挣多少钱?”
“你别管我,只要你真干,我就付你这么多钱的工资。”
“我不懂经营、生产。”
“可你会分析形势,看准方向,把握时机。这就足够了。”
尤卫红听他这么一说,高兴起来:“看来我每月挣三千元工资不算过分?”
“不过分。”付小昂认真地说,“这是初创阶段,以后我们的农工商联合企业发展了,每月付你五千、一万、三万的工资都行。你不要笑,我们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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