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川作品集-上海闲人-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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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彩云这次来上海的主要目的是和一个来参加茶文化节的英国商人讨论共同出资在浙江建立“有机茶基地”的。
　　前不久，那个外商一行数人曾经专程前往杭州，考察了叶彩云的公司和茶场，又在叶彩云的陪同下到距杭州不远的一处叶彩云看中的茶区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初步决定合作在那里开发有机茶基地。这次双方约定在上海进一步探讨有关各方面的细节，如果进展顺利，希望能在这次谈判后签订正式的合作协议。叶彩云经过了精心周密的准备，带上了包括女婿在内的公司的高层干部，浩浩荡荡地开赴上海，大有毕其功于一役的架势。眼看当天下午的第一轮谈判就要开始，没想到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她从杭州带来的英文翻译突然肚子疼得支持不住了，送到医院，确诊为急性阑尾炎，立刻给推进了手术室。
　　“我现在准备立刻到杭州驻上海办事处，请他们帮忙找个临时翻译，另外恐怕下午的谈判要推迟到晚间，所以只好抱歉了。”
　　叶彩云仓促地和郁有解释着，听上去她的心情很焦躁。
　　郁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笑得出？”
　　叶彩云气急败坏得对着电话嚷起来。
　　“你真是急昏了头，放着我这么个高级翻译不用，盲人瞎马地乱找什么！”
　　“我的天爷！”
　　叶彩云的欢呼声让郁有不得不把电话听筒从耳边拿开些。
　　“我怎么把你给忘了！”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郁有半真半假地说。
　　“我不跟你多罗嗦了，你马上赶到锦江饭店来！”
　　叶彩云竟然顾不上客气，口气像是在下命令。
　　她真是急昏了。郁有微笑着想。不过他并不介意她的态度，至少现在他可以为她做点什么，也不枉人家好茶相送，把自己当作茶中知己呀。
　　郁有连饭也没来得及吃，就驱车赶到了锦江饭店。
　　叶彩云正和她的助手们在房间里忙着整理下午谈判时所需的资料，看到郁有进来，她飞快地跳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那矫健的劲头，绝不逊色于年轻人。
　　“我的救星，你可来了！”
　　她涨红着脸摇晃着他的胳膊，看着她那如获至宝的样子，他忽然有种奇怪的念头，她为什么不扑过来拥吻自己一下呢？不过她毕竟是个传统的中国妇女，洋鬼子那种热情奔放是不可能有的。
　　“我可还没吃饭呢！”
　　郁有实话实说，喝了一上午的茶，肚子这时候已经饿得直抽筋了。
　　“抱歉！”
　　叶彩云说了一声，拉起郁有就往外走。
　　“上哪儿去？”
　　“到楼下餐厅啊！”
　　郁有收住脚步。
　　“没那么复杂，麻烦你让哪位帮我买份汉堡或者方便面就行。”
　　“那怎么行？你可是我的贵宾！”
　　叶彩云坚持着。
　　郁有拍拍她拉着自己的手，对她笑笑。
　　“咱们办完正事再好好吃。谈判开始前，我也得把你们的资料看看，免得到时候净说外行话，闹出什么笑话来。”
　　叶彩云觉得他说得确实有理，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这个男人的胳膊，脸上一阵不自然，松了手。
　　“也好，”
　　她转向一个很斯文的小伙子，吩咐着：
　　“你快去买点吃的东西来，郁先生还没吃饭。”
　　小伙子答应一声，跑出去了。
　　郁有不再和叶彩云多说什么，立刻坐下来翻阅起谈判需要涉及到的资料来。
　　小伙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捧了一大堆食品，堆得郁有面前的桌子上耸了一座小山。
　　“会撑死我的！”
　　郁有善意地和他开着玩笑。
　　小伙子微笑着给他递过来一听打开了的可乐。
　　“您多吃点，说不定会搞得很晚的。”
　　郁有接过可乐，又抓起一个汉堡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慢点，别噎着！”
　　叶彩云放下手中的工作，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一脸不忍。
　　“对了，你郁叔叔抽烟，你去给他买点烟来。”
　　叶彩云又吩咐起那个斯文的小伙子来。
　　“唔，不用！”
　　郁有嘴里搅拌着食物，含混地摇着手制止她。
　　“我自己带着呢。”
　　“没关系，郁叔叔！”
　　小伙子说着又跑出去了。
　　“别让人家叫我‘叔叔’，多难为情啊！”
　　郁有看看满眼热烈的叶彩云。
　　“那有什么，应该的，你是长辈吗！”
　　叶彩云不以为然。
　　“那是我女婿。”
　　郁有把眼睛瞪得很大。
　　“你女婿？”
　　郁有记起来了，他和叶彩云第一次在杭州见面的时候，叶彩云说过，那晚她女儿、女婿要回家吃晚饭。
　　叶彩云的脸微微泛起潮红，压低了声音。
　　“你别大惊小怪的，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做外婆了。”
　　郁有这回是当真噎着了。
　　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的叶彩云，竟然要做外婆了！
　　“吓着你了？”
　　叶彩云盯着他的眼睛。
　　“有点儿。”
　　“我们农村结婚早。”
　　叶彩云淡淡地说，眼里有一丝哀伤。
　　郁有想起来他的朋友们说过，叶彩云原本是个地道的农家女子，后来经过自学，读完大学课程的。难怪她这么年轻就要做外婆了呢。他对她充满理解地笑笑。
　　“这其实也没什么。在国外很多祖父祖母级的人比你还年轻，我就有个朋友，三十八九岁，孙子都有了，她还在外面忙着和男人约会呢！”
　　叶彩云红了脸，白了郁有一眼，没有吭声。
　　郁有这才感觉到自己这话的唐突，想解释，又怕引起对方更深的误会，只得尴尬地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汉堡。
　　4
　　叶彩云和外商的谈判进行得并不太顺利。
　　傍晚时分，双方结束了第一轮谈判，但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双方的距离是很明显的。大家约定明天下午继续商谈合作协议中一些敏感的问题。临别时，英国商人的翻译，一个年轻的上海女孩子忽然用中文问郁有：
　　“先生是不是原来在美国银行工作？”
　　郁有很惊异地看着她，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曾经认识这样一个女孩子。
　　“你是……？”
　　“先生可能记不得我了，我男朋友是先生银行里的中方雇员，前年圣诞晚会上，我和他一起来的，还和先生跳过舞呢。”
　　郁有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孩，隐约间似乎有点印像。他含混地点点头。
　　英国商人这时走过来，问他的翻译和郁有聊些什么。
　　女孩子告诉她的老板，今天对方的翻译原来是美国一家银行驻上海的首席代表。
　　英国人瞪大了眼睛盯住郁有，在任何人看来，一个银行家也不至于沦落到给别人做翻译。
　　“为什么你会给叶女士工作？”
　　英国人问郁有。
　　郁有没法给他解释这其中的原委，只得做了个点钱的动作。
　　“因为，她给我的报酬比银行高很多。”
　　英国人耸耸肩，撮起嘴打了惊异的呼哨。
　　“看来，叶女士比银行还富有，连我也想给她打工了！”
　　说着和郁有、女翻译一起开怀大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
　　叶彩云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他知道了我以前是个银行家，很奇怪，问我为什么现在成了你的翻译。”
　　叶彩云歉然地望着郁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郁有对她使了个眼色。
　　“我告诉她，因为你付给我的工资比银行高。他认为你很有实力，还说要给你打工呢！”
　　叶彩云感激地给了他一个妩媚的微笑。
　　“郁先生是我的首席顾问，他可不是什么翻译。”
　　叶彩云不愧是商人，很会随机应变，她对英国人的女翻译说，示意她告诉她的老板。
　　女孩子把她的话转述给了英国人。
　　“哦，是的，他是一个真正的绅士！”
　　英国连连点头，表示着对郁有的钦佩。
　　送走了外商，叶彩云和郁有回到她的房间，助手们已经收拾好文件，各自回房去了。
　　“我怎么感谢你呢？”
　　叶彩云站在郁有面前，仰了头看这个古道热肠的男人清瘦的脸。他们似乎注定有缘，一次平常的邂逅，竟然引出这一段精彩的故事。如果今天没有郁有的帮助，那第一次关于正式的合作协议的谈判恐怕就要爽约，那对于与她合作的外方一定会留下很不好的印像，今后的谈判会更艰难，说不定还会因此前功尽弃。真是苍天有眼，不负她的苦心，让郁有在关键时刻帮她度过了一道难关。
　　“我真要请你做我的顾问，你会答应吗？”
　　叶彩云执着地问。
　　“我们在杭州时不是说过了吗，只要你每月付给我一斤‘女儿红’的报酬。”
　　郁有想起那晚电话中，俩人玩笑式的约定。
　　“你又在寻我的开心。”
　　叶彩云语气中有隐约的娇媚。
　　郁有低头去读她的脸，掩不住的沧桑下，竟然也还有女人的妩媚和娇柔。郁有避开了她的亮亮的眼睛，看到她鬓间闪烁的几缕银色。她的青春都留在了蓊郁的茶树丛中，留在了农家小院的缕缕炊烟下，就像自己的年轻都丢在了大洋彼岸那块永远令他心酸的土地上一样。现在，他们终于都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了，但却再也无法回到年轻。
　　“你在想什么？”
　　叶彩云不明白郁有为什么忽然沉没下来。
　　郁有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我们有很多地方很相像。”
　　“什么地方？”
　　“比如，年轻时把太多的时光浪费在不值得的地方，比如，人到中年才真正了解了自己。……”
　　叶彩云深有同感地略带苦涩地笑了一下，目光中也有几分苍凉。
　　5
　　郁有那晚没有请叶彩云吃饭，请客的换成了叶彩云。
　　第二天一早，郁有就准时来到锦江饭店，继续他的翻译工作。
　　他就这样为叶彩云充当了整整三天的翻译，最终叶彩云和外商达成了合作协议，草签了合同。
　　为了表示对双方谈判成功和即将开始合作的庆祝，英国商人特地在他们一行下榻的“波特曼大酒店”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冷餐会。席间，那个英国人很郑重地向郁有敬酒，对几天来他的卓有成效的工作表示感谢。
　　他让他的翻译告诉郁有和叶彩云，正是由于郁有的出色工作和他过去辉煌的经历，使他确信“宝林公司”是一家完全值得他们合作的具有现代经营特色和理念的公司，他为能有这样的合作伙伴感到高兴和自豪。
　　“郁先生，我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
　　英国人很诚恳地对他说。
　　在这次谈判中，郁有确实发挥了任何一个翻译都不可能发挥的作用，他以他多年的商业经验，帮助叶彩云在谈判中取得了先机，这一点精明的英国商人完全能够感受得到。在他看来，郁有这个“首席顾问”才真正左右了这场成功的谈判。
　　“我不明白，为什么美国的银行会把您这样的人放走？”
　　英国人很坦率地问他。
　　郁有指指身边的叶彩云，开了个很欧化的玩笑。
　　“因为，叶女士比美国人更有魅力！”
　　“说得好！”
　　英国人举起了酒杯。
　　“让我们为有魅力的叶女士，干杯！”
　　“你们说我什么呀？”
　　从波特曼出来，叶彩云问郁有。
　　“你没听懂？”
　　“哎，我那点英文哪，应付考试还凑合，一到真正会话和听力的交流上就卡壳。”
　　叶彩云不好意思地说。
　　“他问我为什么离开银行。我说，因为叶女士的魅力吸引了我。”
　　叶彩云在摇曳的灯影中注视着他，眼睛渐渐地有些迷离了。
　　第一次见到郁有时，他不俗的风度和谈吐曾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像，而这次通过几天的接触和工作，他才华横溢、博闻强识的一面更令她钦敬。现在，这个在她看来有些可望不可及的男人，竟然说出了这样让她为之动容的话，虽然那或许不过是个应时的玩笑，但她还是感到很欣慰，很感动，毕竟语言多少会反映出一个人的心理。那么，在他眼里，自己还不是一个不堪入目的老女人。唉，她还能奢求什么？哪怕这只是一个无心的玩笑，她也愿意把它保存在心里。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比起那些花季少女更需要男人们的恭维。
　　“谢谢！”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颤颤地抖。
　　“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的魅力，能让你做我的顾问？”
　　郁有抬头看看上海滩弥漫于夜空中的烂漫的灯火，品味着叶彩云那让他忽然感到沉重的嘱托，他不能再轻易地做出承诺了，那样对她，对自己都是不负责任的。作为朋友，他义不容辞地可以给她自己所能给予的全部的帮助，但他不可能进入她的世界，准确的说，自从离开银行，他就决心再不涉足商海，让自己疲惫了二十年的身心彻底地放松下来，而且，几天来，他越来越感受到她那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中愈见浓厚的依赖和温情，如果说异性之间的合作往往会比同性间更容易产生默契，那么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在这短短的几天内达到了极至，这样的默契，如果对于某项工作或者事业，无疑是成功的基础，但对于异性朋友之间，如果发展下去，一定会带来某种难以预料的结果，特别是对于一个有家室的女人，那将意味着什么呢？他不愿意看到，在已经很沉重的背负着事业的重负的她那单薄的脊背上，再掮上任何精神的负担。
　　“或许，我会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到你那里去讨口饭吃。”
　　他尽量松弛着自己面部的肌肉，玩笑着说。
　　叶彩云的脸上缓缓地浮上一层静谧的安详，她的眼睛依旧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一种解脱后的轻松。如果他不拒绝自己，她有会怎样呢？她要谢谢他，为自己，为丈夫，也许还有那未出世的小外孙，感谢他把平静的生活又还给了他们。许多年之后，她会牵着外孙的手，再来看这上海滩十里洋场的夜色，或许她会对外孙讲到，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夜，外婆曾经有过一次心动的感觉，为一个很出色的男人。但那只不过是她人生中的一瞬间，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