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曰(三)-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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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应付不完的勒索抢劫，甚至身陷牢狱，备受酷刑。

　　高昌的激烈反应──派军大肆劫掠，证明我们的推测无误，如果焉耆使节团可以带来财富，成为高昌王国争取对象的话，高昌为什么不用诚恳亲切的服务争取？在把客人吓走了之后，为什么不检讨自己的缺失？却用凶暴手段追求必须用温和手段才可以建立的感情，结果一定落空，而且带来恰恰相反的后遗症，更加憎恨。可是，直到二十世纪，我们仍看到无数高昌模式的英雄好汉，向别人诟骂出拳，去争取自己所渴望的友谊。

　　十个「要想到」

　　特进（文散官二级　正二品）魏徵呈递「十思疏」，说：

　　「政治领袖建立大业，有好开始的多，而能一直维持到底的少；难道是夺取政权容易，保护政权困难？只因开始时心怀忧患，一定竭诚对待部下；等到大功告成，生活安乐，自然骄傲放纵，态度轻佻怠慢。竭尽诚心对待部下，胡人（北方蛮族）越人（南方蛮族）都可以同心合力；态度傲慢，则六亲都会叛离，即令使出权威和震怒，加以镇压裹胁，大家也不过表面顺从，心却不服。

　　「政治领袖在兴起贪念时，要想到知足；在兴建高楼大厦时，要想到停止；为了预防自己身处高位、自我膨胀时，要想到谦卑；每逢自己洋洋得意时，要想到自我克制；喜爱安逸享受时，要想到节约用钱；在快乐时，要想到后患；避免受人蒙蔽时，要想到接受别人的劝告建议；厌恶奸邪陷害忠良时，要想到增进自己的品德；实施奖赏时，要想到会因喜爱而重赏；实施惩罚时，要想到会因气忿而重罚。

　　「综合上述的十个『要想到』，再授权给有才干能力的人，则陛下即令不做什么事，天下也可以太平。又何必劳苦精神，去代理文武官员的职务。」

　　魏徵的「十思疏」，名震天下，是政治史上一篇重要的文献，受后世敬佩称讚。然而，仔细阅读，也不过一篇疲软的诤谏八股。没有突破性的建议，也没有震撼性的警告。只是泛泛的综合若干现象，用最不起眼的简单文字写出，盼望君王内省。

　　问题在於：如果君王在面对十个「要想到」问题，却拒绝去「想」，应该怎么办？想到了之后，发现都是别人的错，又该怎么办？传统知识份子没有一个人提出具体方法，解开这个结！遂使中国政治，一直在原地盘旋，不能提昇。

　　李世民评「语录」「文集」

　　皇家图书院（秘书省）助理编撰官（着作佐郎）邓世隆，上疏请求李世民把所写的文章整理出版选集。李世民说：「我的言论、文章，对人民有益的，史书上会记载下来，足可以不朽。如果对人民无益，仅出选集，有什么意思？萧衍（南梁帝国一任帝）父子、陈叔宝（陈帝国五任帝）、杨广（隋王朝二任帝），都有选集流行於世，并不能拯救他们的国家於不亡。当一个政治领袖，应只担心对人民没有恩德，不必担心言论文章不受敬重！」不准。

　　李世民七世纪时的真知灼见，直到二十世纪，仍有些政治头目，硬是无法想通，一个个不但要成为当代人物，还要成为光芒万丈的历史人物，企图集文学家、政治家、教育家、军事家、哲学家、物理学家、革命理论家，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什么家於一身，自信靠他那点「窝里捧」资本，就能一枝独秀，永垂不朽。结果是，身死势衰，当年发行量几乎可以淹没地球的「语录」「训词」之类，立即消失，不是被扔到拉圾桶里，就是整车整车的运到造纸厂换纸。

　　我们希望这种闹剧，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不要再演，希望每一位政治领袖，都有李世民的智慧，不再浪费世上的森林资源。

　　张玄素与孙伏伽

　　李世民听说太子宫事务署长（右庶子）张玄素在东宫（太子宫）不断的规劝太子李承乾，擢升张玄素当银青光禄大夫（文散官五级　从三品），兼太子宫政务署长（左庶子）。

　　张玄素少年时曾当国务院司法部法务司管理员（刑部令史　官阶低微，在文官最低阶「从九品下」之下，俗称「不入流」或「流外」），有一天，李世民当着文武百官，问张玄素说：「你在隋王朝当什么官？」张玄素回答说：「县政府防卫员（县尉　从九品）。」李世民又问：「县政府防卫员（县尉）之前，当什么官？」张玄素回答说：「流外。」李世民又问：「在那个单位？」张玄素至为羞惭，沮丧恍惚，出阁时几乎迈不动　　步，面色如同死灰。高级顾问官（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说：「君王能体恤他的部属，部属才能竭尽忠心。张玄素虽然出身寒微，陛下敬重他的才能，擢升到三品高位，辅佐皇储（太子李承乾），怎么可以对着文武百官，穷追他的门第！抛弃从前的恩德，使他霎时间羞愧得无地自容，痛苦椎心，怎么能要求他为节义而死！」李世民说：「我也后悔问这些话。」

　　最高法院院长（大理卿）孙伏伽跟张玄素在隋王朝时，都当管理员（令史），孙伏伽却不在意出身低微，往往在大庭广众中，述说他的往事，毫不避讳。

　　「尘沙一入成灰烬，断金千锤色益红。」只有英雄豪傑，才能保持本色，只有胸襟开阔，才能保持一贯；只有仁慈宽厚，才能保持童心；只有自我肯定，才能不在乎贫贱，尤其是过去的贫贱。

　　李世民建屋论

　　一天，李世民指着宫殿房舍对侍从官员说：「治理帝国就好像兴建这个房屋，既然落成，就不要经常更改搬动。即令换一根椽柱，改一片屋瓦，脚踩到上面，都会造成损害。如果希望建立特别功勳，改变法令制度，不能常守美德，骚扰人民的事一定很多。」

　　历代的国家领袖，包括英明的李世民，和邪恶的朱元璋，在儒家学派保守心态的浸蚀下，都认为自己已尽善尽美，唯恐怕子孙改革。於是，用教条、用刑法、用哀求、用恐吓等，各式各样手段，阻止别人变更他们创立的美法良制。文化潮流在政治铁闸下，遂逐渐沉淀为一潭死水，几十几百年下来，当全民必须奋起改革时，已经因缺氧过久而四肢无力。

　　这正是二十世纪时，中国人必须付出比西方国家更加倍的努力，而仍难达到现代化水平的原因，使人扼腕。

　　韩国英雄杨万春

　　六四五年，唐帝（二任太宗）李世民，亲率远征军攻击高句丽王国（首都平壤　朝鲜半岛平壤市），包围安市（辽宁省海城市），李世民听到城里有鸡和猪的叫声，对李世勣（徐世勣）说：「围城已久，城里的烟火渐少，而今鸡猪的叫声震耳，定是犒劳战士，准备夜晚出击，应该严密戒备。」当天夜晚，高句丽守军数百人，从城上缒下，李世民接到报告，亲自抵达城下，集结部队急行反击，杀数十人，残余的高句丽军退回城中。

　　江夏王李道宗督促士卒在安市（辽宁省海城市）东南角，兴筑土山，进逼城池，安市（辽宁省海城市）守军也增加城墙高度拒抗。远征军士卒轮流出阵，每天有六、七次会战，冲锋战车发射出的石炮，击碎城楼，城中守军立即筑起木栅，塞住缺口。李道宗脚部扭伤，李世民亲自为他针灸。远征军土山不断扩张及增高，六十天之久，日夜不停，共用五十万工，土山顶距安市（辽宁省海城市）城墙数丈，向下眺望城中，一览无遗，李道宗命地方徵兵府副司令（果毅）傅伏爱率军驻紮山顶，防备敌人突袭。忽然间，土山崩塌，压到城墙上，城墙跟着崩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傅伏爱私自离开部队，高句丽守军数百人，从崩塌缺口杀出，夺取土山，挖掘沟壕，反过来抵抗远征军。李世民大怒，斩傅伏爱示众，下令各将领攻击土山，三天不能攻取。李道宗双脚赤裸，前往御营军旗下，请求处罚。李世民说：「你的罪状应该诛杀，但我认为刘彻（西汉王朝七任帝）斩王恢（参考前一三三年），不如嬴任好（秦国九任国君穆公）任用孟明（前六二七年，秦国国君嬴任好派大将孟明暗中进军，袭击郑国，回军途中，晋国在崤山设下埋伏，把秦军全部消灭，俘掳孟明，但不久释放。孟明回国后革新政治，加强军事训练，前六二四年，反击晋国，掩埋崤山秦军枯骨，遂称霸西戎）；而且你有攻破盖牟（辽宁省抚顺市）、辽东（辽宁省辽阳市）的功劳，所以对你特别赦免。」

　　李世民发现辽左（辽宁省）严寒气候来临较早，草木枯乾，河水结冰，士卒马匹都难久留，而且粮食又快吃完，遂下令班师。事先裹胁辽州（辽东【辽宁省辽阳市】）、盖州（盖牟城【辽宁省抚顺市】）所有居民，渡过辽河，移居中国。在安市（辽宁省海城市）城下，举行阅兵大典，展示威力，然后撤退。城中守军不敢出战，城防司令（城主）登上城墙叩拜送别。李世民对他抵抗到底，不肯屈服的精神，十分嘉许，特别赏赐他绸缎一百匹，作为对忠心事奉君王的一种勉励。命李世勣（徐世勣）、江夏王李道宗率步骑兵四万人，担任后卫。

　　安市城（辽宁省海城市）防守司令（城主）坚毅不拔，史书记载，历历如绘，高句丽王国的野战军主力，在驻驆山（六山）之役，已全部瓦解，安市城一旦陷落，高句丽势难不亡。城防司令（城主）孤城孤军，奋勇守卫，山崩墙倒之际，正是中国远征军攻城之时，守军却抢先出击，佔领土山，反客为主，反败为胜，可看出他的反应，迅如闪电，英勇无匹。

　　可是无论韩国或中国，对这位伟大的将领，都没有留下姓名。中国史籍上不载，勉强可以理解，韩国史籍上不载，便使人惊疑。难道是，他被高句丽激烈的内斗所吞食！他最先反抗渊盖苏文，在击退中国远征军，立下天地震动的大功之后，渊盖苏文可能用盛大欢迎仪式，把他欢迎到首都平壤，升官晋爵，给他殊荣，稍后再诬以谋反，并从各种记载上抹去他的姓名。从二十世纪中叶，发生在俄国和中国层出不穷的内斗事迹，作此推测，不算离谱。

　　但我们却在韩国民间记载中，找到这位英雄的名字──他叫杨万春，我们向这位伟大的韩国英雄致敬。

　　李世民检讨成功原因

　　李世民登翠微宫正殿，问左右侍从臣属说：「自古以来的君王，即令可以平定战乱，统一中国，但不能制服蛮族，我的才能不如古人，而成果超过古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缘故，请各位随意发言，告诉我实情。」文武百官一致说：「陛下的功劳恩德，如同天一样高、地一样厚，万物渺小，无法讚美！」李世民说：「不然。我所以能办到古代君王都办不到的事，原因有五：一是，古代君王对比自己能干的人，总是嫉妒，我发现别人的长处，好像发现自己长处。二是，人的行为和能力，不可能十全十美，我总是忘记别人的缺点，欣赏别人的优点。三是，政治领袖往往有一种毛病，引进贤才时几乎把他抱到怀里，罢黜恶劣干部时几乎恨不得把他丢到山沟，我看到贤才时对他敬重，看到恶劣干部，则充满怜惜，使优秀的和恶劣的都得到适当的位置。四是，政治领袖对正直的行为和言论，都很厌恶，有时公开诛杀，有时暗下毒手，这种情形，没有一个世代没有，我自登极以来，正直的干部，肩并肩在政府任职，没有斥退或责备一个人。五是，自古以来的政治领袖，都是大中华沙文主义，轻视蛮族，只我对华人和蛮人，同等看待，所以蛮族部落依靠我如同依靠父母。这五项，是我有今天这样成就的原因。」问监督院副监督长（黄门侍郎）褚遂良说：「你曾经当过史官（褚遂良於六四四年被擢升当副监督长【黄门侍郎】、三级实质宰相【参预朝政】，才不兼皇家生活记录官【起居郎】），我说的这些话，是不是实情？」褚遂良回答说：「陛下的伟大功勳，多到无法记全，而只提此五项，实在是太谦卑的缘故。」

　　李世民自述成功原因，并非自夸，因为他确实建立了盖世的丰功伟绩；出於己口，说明他的自信和对自己的认识之深。我们听多了领袖人物「忘了自己是谁」的言论之后，对李世民更为敬佩。他揭示的五项，是万世准则。

　　李世民猜忌李世勣

　　李世民告诉太子李治说：「李世勣（徐世勣）的才能智慧，绰绰有余，但你对他没有恩德，恐怕难以使他效忠。我今天把他贬窜到外地，如果他马上出发，等我死后，你就擢升他当国务院最高执行长（仆射），可对他信赖；如果他犹豫拖延，只有把他诛杀。」遂贬逐宰相（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世勣（徐世勣）当叠州军区（总部设甘肃省迭部县）总司令（叠州都督）。李世勣（徐世勣）接到诏书，没有回家，立即动身前往。

　　根据史书记载，李世民与李世勣（徐世勣）之间，两情契合，水乳交融，也正是英雄豪傑所追求的「外虽君臣，内实骨肉」的锦绣场景。当李世勣（徐世勣）有病时，李世民听说鬍鬚灰可以治病，就把自己的鬍鬚剪下，焚烧和药。有一次，李世民告诉李世勣说：「我要把儿子托孤给你，你不辜负李密，怎么会辜负我？」李世勣感动得把手指都咬出鲜血。看起来李世民对李世勣信任之深，李世勣对李世民忠心之固，都留下珍贵的一页，感人至深。然而，就在李世民死前的这项试探事件中，所有美好镜头，全部拆穿，焚鬚咬指，不过是一件官场舞台上演出的两齣野台戏。

　　李世民对李世勣（徐世勣）并不信任，因为他太能干，太无懈可击；而李世勣事实上也同样不信任李世民，因为政治领袖人物，本质上就浑身是假，所以当他突然无缘无故被贬到千里之外、万山丛中的叠州（甘肃省迭部县）时，立刻警觉到刀已加颈，连家都不敢回，可以说洞察李世民的肺腑。所有美好的形容词，诸如「大义」「推心置腹」「诚能格物」，不过一幅聊鳣斋鳣上的「画皮」。

　　我并不责备李世民恶毒，也不责备李世勣逆诈，而只责备封建专制的政治制度，使历史上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