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曰(三)-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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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既不记载是谁发明的，也不记载是怎么制造的。多少天才，被酱缸埋葬。

　　大门艺事件

　　勃海王国（首都忽汗城【黑龙江省宁安市】）国王（二任武王）大武艺（大，姓），派他的胞弟大门艺，跟他的舅父任雅，率军攻击黑水靺鞨部落（乌苏里江东）。大门艺劝阻，大武艺不接受，强迫他出征。大门艺率军抵达边境，再写信回来劝阻，大武艺怒不可遏，派堂兄大壹夏接替他的元帅职务，命他回京（首都忽汗城【黑龙江省宁安市】），打算处死。大门艺抛弃大军，绕道小路，投奔中国。唐帝（九任玄宗）李隆基命他当左骁卫（卫军第五军）将军。大武艺暴跳如雷，派使节上疏李隆基，指控大门艺有罪，请求中国斩大门艺。李隆基把大门艺秘密送到安西（新疆省库车县），留下勃海王国的使节，另派钦差去勃海王国，告诉大武艺说：「已把大门艺流窜到岭南（南岭以南）。」可是大武艺得到情报，上疏说：「天朝大国，应该诚信待人，怎么可以有欺骗小动作？」坚决要求诛杀大门艺。李隆基因藩属事务部副部长（鸿胪少卿）李邃道、源复，不能监督属官，以致泄漏国家的机密，予以贬降。暂时命大门艺前往岭南（南岭以南），作为对大武艺的回应。

　　司马光曰：「圣明的君王所以使四方蛮族，都心悦诚服，依靠的不过是威武和诚信而已。大门艺因忠心而被认为有罪，投奔中国。中国自应调查是非真伪，奖励大门艺而处罚大武艺，才是立国的正道。即令不能讨伐，也应该正正当当的把大门艺无罪的原因，告诉大武艺。而今，李隆基威武不能使大武艺屈服，恩德不能庇护大门艺不受流刑，却效法市井小人物，瞪着眼说谎，竟被小国当面拆穿，受到窘困，却怪罪藩属事务部（鸿胪卿）泄漏机密，岂不羞愧！」

　　李隆基对大氏兄弟窝里斗的处理态度，诚如司马光所言，应受批判。但司马光认为不应该处罚泄漏机密的官员，却值得商讨。任何情形之下，泄漏国家机密，都是一种罪行。两国相交，可能因外交官一句不谨慎的话，引起战争，或埋伏下以后杀戮的种子，如果是接受贿赂，出卖情报，就更严重。

　　政府处罚违法乱纪官员的行为，不但不羞愧，恰恰相反，明察秋毫，执法不阿，应是最高的光荣。

　　杜暹势利眼灾难

　　杜暹当安西总督（驻新疆省库车县），突骑施汗国（伊犁河中下游）的皇后，是中国的交河公主，派大营指挥官运牧马一千匹，前往安西（龟兹【新疆省库车县】）贩卖。使节前往安西总督府宣读公主训令，杜暹大怒说：「阿史那怀道的女儿，怎么敢对我下训令！」把使节棍打囚禁，不准离开，牧马经过几场大雪，全都死光。突骑施可汗苏禄大怒，出军攻击四镇（龟兹【新疆省库车县】、焉耆【新疆省焉耆县】、疏勒【新疆省喀什市】、于阗【新疆省和田市】）。正巧杜暹前往京师（首都长安），赵颐贞代理安西总督，登城固守。四镇人民、家畜，和储蓄的粮食，都被突骑施汗国军掠夺，仅只安西（龟兹【新疆省库车县】）还保持完整。后来，苏禄听说杜暹出任宰相，才稍稍后退，不久，也派使节朝贡。

　　中国官场的贪污根性，千年不变，偶尔遇到一个不贪污的官员，简直全国皆惊，奉为神明，因而遂衍生出来一种清廉后遗症。有句形容美女的谚语说：「一白遮百丑！」男人心目中，女孩只要肌肤洁白，就是美女，其他方面的缺点，全可掩盖。清廉后遗症也是如此，人们似乎一致认为：「一清遮百恶」。不管官职大小，只要不贪赃枉法，其他行为，甚至杀人放火，都可以原谅。老残游记对此有详细的描述，审判官刚弼，在「清廉」的铁网保护下，无情的摧残人权，没有人敢提出疑议，否则你就是拿了别人的钱。

　　杜暹的行政节操，大概可以肯定；政绩如何，可能只限於不扰民而已；他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曾经拒绝过突骑施汗国一次赠金，这不但使他声名大噪，升官复升官，更使他得意忘形，毫无忌惮的为所欲为。交河公主固是阿史那怀道的女儿，但经过皇家册封公主，她就是公主，派人前来卖马，并不犯法，杜暹竟然大发雷霆，人囚马死，如果交河公主是真的皇帝的女儿，他岂不照样是「乖乖牌」玩偶？他清廉是有的，但除此以外，别无他物，至少，他具备了绝对不可以担任重要职务的缺点：那就是不识大体，以致引起突骑施汗国的反击，多少生命财产，以及中国西疆的安定和领土，都葬送在他一个人没有见识的势利眼上。

　　儒家的政治魔术，最喜欢强调「德治」，所谓的「德治」，除了忠贞之外，清廉是其中极品。而清廉只不过一个公务员的起码条件，人民对官员的要求，远超过於此。像杜暹之类，对国家的伤害，比贪赃枉法更重，因为他犯了严重错误之后，却仍可夸耀他的清廉美名。

　　李隆基潜在恐惧

　　李隆基任命他所有的儿子、庆王李潭等，分别担任特级州州长（州牧）、普通州州长（刺史）、军区总司令（都督）、战区总司令官（节度大使）、大总督（大都护）、军事指挥官（经略使），但实际上他们不过只遥领一个头衔，什么事都不准过问，本人仍继续留在京师（首都长安）。

　　当初，二任帝李世民，喜爱皇子晋王李治，不使他搬出皇宫；豫王李旦，因是武照的小儿子，也不搬出皇宫，直到被封皇嗣，再封相王，才出宫居住。六任帝李显在位时，皇子谯王李重福，不受宠爱，贬到外州；温王李重茂，已十七岁，仍住深宫。

　　李隆基登极称帝，在苑城旁边兴筑「十王院」，命皇子集中居住，由宦官负责管理，皇子们不再出宫，虽然设有王府，任命官属，甚至兼任地方政府首长，但完全不能问事，唯一的工作是，当皇帝读书时，进宫陪读。至於王府官员，不过每年元旦，前来报名请安，问候身体健康。而地方政府官员，连报名请安也都不准。

　　后来，孙儿们越来越多，李隆基命再兴筑百孙院。太子也不住东宫，常住老爹游玩的其他宫院。

　　李隆基以亲王的身份，发动流血政变，夺取政权，内心深处，一直恐惧有别的亲王比着葫芦画大瓢。所以对皇兄、皇弟，以及皇子们，防范至为严厉，不让他们跟文武百官接触，而採取隔离看管手段，像养猪一样，把他们养在庞大的猪窝里，他们越孤单，李隆基认为自己的宝座就越安全。

　　问题是，皇族势力太强，固然危险（如晋王朝），皇族势力太弱，也同样危险（如曹魏帝国），李隆基更把皇族圈在一起，不让他们面对社会，结果大家都成了白癡，不过提供军阀权臣屠杀时一种便利。

　　专制政权本身就是一个建立在刀口上的制度，毛病百出，只作枝节的改进，没有裨益。

　　药罗葛护输

　　东突厥　　汗国（瀚海沙漠群）可汗（十九任大可汗）阿史那默啜强大时（本世纪【八】一○年代），强行佔领铁勒部落（蒙古共和国）的土地，於是，回纥部落（原驻蒙古共和国哈尔和林市）、契苾部落（原驻蒙古共和国乌兰巴托市西）、思结部落（原驻蒙古共和国车车尔勒格城西南）、浑部落（原驻乌兰巴托市西），躲避迫害，分别南渡沙漠，迁居甘州（甘肃省张掖市）与凉州（甘肃省武威市）之间。王君象（音chuo【错】）年轻当平民时，经常来往四部落之间，倍受他们的轻视，后来，王君象当河西战区（总部设凉州【甘肃省武威市】）司令官（节度使），运用权力，限制四部落行动。四部落十分怨恨，於是派遣密使前往东都洛阳，向中央呼冤。王君象立即派人乘政府驿马车，抢先上疏奏报说：「四部落桀傲不驯，难以控制，暗中有叛变意图。」李隆基派宦官前往河西（甘肃省中部）调查，宦官庇护王君象，四部落的痛苦竟被抹杀。於是，李隆基训令，逮捕瀚海军区总司令官（大都督）回纥部落酋长药罗葛承宗，流窜瀼州（广东省上思县）；浑部落酋长大德，流窜吉州（江西省吉安市）；贺兰军区总司令（都督）契苾部落酋长承明，流窜藤州（广西省藤县）；卢山军区总司令（都督）思结部落酋长归国，流窜琼州（海南省定安县）。

　　药罗葛承宗的侄儿、瀚海军区（总部设甘肃省白亭河流域）军务秘书长（司马　从四品下）药罗葛护输，集结志士，为药罗葛承宗报仇。正巧，吐蕃王国（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派使节从小道前往东突　　汗国（瀚海沙漠群），王君象率精锐骑兵，在肃州（甘肃省酒泉市）截击，班师途中，走到甘州（甘肃省张掖市）城南巩笔驿（张掖市西南），药罗葛护输发动埋伏，掳获王君象所带的皇家符节，首先诛杀总部执行官（判官）宋贞，挖出他的心脏，说：「第一个提出毒计的，是你！」王君象率左右卫士数十人苦战，从早上直到下午，左右卫士全被格杀。药罗葛护输斩王君象，用车拉着屍首，投奔吐蕃王国；凉州兵团追击，药罗葛护输抛弃屍首，逃走。

　　王君象是一员战将，但他的忠贞和勇敢，只在十分有把握的表态时才有，目的不过升官发财，一旦瓜州（甘肃省安西县）陷落，老爹被俘，他就忠勇全失。他的狭隘胸襟，和复仇性格，不但不能化解昔年怨恨，反而被昔年怨恨折磨得越发恶毒，终於做出陷害忠良，诬以谋反的丑事。咦，小人物往往三十而呆，四十而无耻，五十而心智枯竭，六十而肆无忌惮。

　　药罗葛护输伏击王君奂之举，义薄云天，智勇双全，令人击节讚叹。当一切合法的和正常的管道，都被堵死时，被迫害的人，有神圣的权力，用非常的管道，伸冤雪恨。法律是尊严的，神圣不可侵犯，但是，法律之上，还有正义。

　　齐澣麻察事件

　　开府仪同三司（文散官一级　从一品）王毛仲，跟左龙武（禁军第三军）将军葛福顺，缔结姻亲。王毛仲深受李隆基宠爱信任，所提的请求，李隆基无不批准，所以禁军各将领全都奉承他，或进或退，都听他指使。国务院文官部副部长（吏部侍郎）齐澣（音huan【缓】），利用机会，向李隆基密奏，说：「葛福顺统御禁军，不应该跟王毛仲成为亲家。王毛仲不过一个卑劣的小人物，宠爱他太过份时，他会生出邪念，如果不早防备，怕有后患。」李隆基大为高兴，说：「知道你一片忠心，等我慢慢想一个妥当办法。」齐澣说：「君王不守秘密，就丧失忠臣；请陛下保密。」正巧，最高法院主任秘书（大理丞）麻察，因犯法被贬到兴州（陕西省略阳县）当总秘书长（别驾），齐澣跟麻察，一向亲密，所以特别在城外设筵给麻察饯行，顺便提起他在皇宫中向李隆基所作的建议；麻察性情轻率阴险，立刻上疏检举。李隆基大怒，召见齐澣，责备他说：「你疑心我不能保守秘密，却自己先告诉麻察，他难道能为你保守秘密？而且，麻察品德素来恶劣，你岂不知道？」齐澣叩头认罪。李隆基训令：「齐澣、麻察，互相勾结，陷害将相，挑拨君王与臣属间的感情。贬齐澣当高州（广东省高州市北）良德（高州州政府所在县）县政府主任秘书（丞），贬麻察当浔州（广西省桂平县）皇化（桂平县东北）县政府防卫员（尉）。」

　　嘴巴说得明白，包括笔下写得明白的人，不见得心里想得明白，更不见得一定能身体力行。

　　只听一个人说的话，或只看一个人写的文章，必须小心，那可能是一幅引导你迷失的错误地图。了解一个人，必须看他做的事。

　　王毛仲事件

　　唐帝（九任玄宗）李隆基突然下诏，斥责王毛仲行为不忠，心怀怨恨，贬作瀼州（广西省上思县）总秘书长（别驾）。葛福顺、唐地文、李守德、王景耀、高广济，都贬作边远各州当总秘书长（别驾）。王毛仲四个儿子也都贬作边远各州当参谋官（参军）；受牵连的有数十人。王毛仲走到永州（湖南省永州市），李隆基派使节追上，命他自杀。

　　以后，宦官势力膨胀，高力士尤其受李隆基的宠爱信任，曾经说：「高力士值班时，我睡觉都安心。」所以高力士多半时间留在宫内，很少返回外宅。全国各地呈递的奏章，都先送请高力士过目，然后再拿给李隆基批阅；遇到小的事情，高力士就自己裁决，权势震撼中外。

　　历史上，政府官员跟帝王家奴斗，帝王家奴一定胜；帝王家奴跟宫庭宦官斗，宫庭宦官一定胜。谗言像一塘池水，头目泡到池塘里，泡得久了，怎能不被泡得全身发肿，头脑发昏？

　　姜子牙庙

　　李隆基训令两京（首都长安及东都洛阳）跟全国各州，分别兴建姜子牙庙，由张良配享香火；并遴选古今着名将领，共称「十哲」（除张良外，尚有齐王国最高指挥官【大司马】田穰苴、吴王国将军孙武、魏王国西河郡郡长【西河太守】吴起、燕王国昌国君乐毅、秦王国武安君白起、西汉王朝淮阴侯韩信、蜀汉帝国丞相诸葛亮、唐王朝国务院右最高执行长【尚书右仆射】卫国公爵李靖、司空【三公之三】英国公爵李世勣【徐世勣】）。规定每年二、八月第一个有「戊」字的日子，举行祭祀，礼仪跟祭祀孔丘相同（祭祀「武成王」从此开始）。

　　唐王朝兴建以姜子牙为首的「武庙」，与以孔丘为首的「文庙」并存，意义深长，儒家传统的重文轻武观念，藉此稍加修正。「文庙」十哲，事蹟寥寥，知识份子不过仅知道他们的姓名，有时候，甚至连姓名都弄不清楚，「武庙」十哲，每人都功勳彪炳，家喻户晓。

　　司马光对於把孔丘被排斥「武庙」之外，大为不悦。理由十分奇离，认为孔丘曾经阻止过莱夷部落变乱，又曾经派人击退过费城入侵军队，足够证明孔丘懂得军事，所以他应在将领群中，居於领导地位。这就好像一个人只不过开了两公里汽车，就认为他足有资格参加太空人俱乐部，且有能力领导太空人登陆冥王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