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2-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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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可可回到讲台上，对同学们说：如果你感觉苦闷难受，不妨勇敢地给自己放个小假，回家睡一觉，或散散心。当然放小假时，千万别丢了自己的学生身份，OK？　
　　全班一阵欢呼。　
　　学生给自己放小假，反应最快的是金果。他课没听进，这句话听进去了。他背起书包往外走。夏可可叫住他。　
　　金果，你回家？回哪个家？　
　　只能是父亲那个家。　
　　你可以处好了家庭关系再来学校。一定要处理好。老师等你的好消息。　
　　金果没吭声走了。　
　　　
　　6　
　　　
　　夏可可晚上备课备到快十一点时，爱爱穿了一身睡衣进来。夏可可与她闲聊了几句就上床。爱爱很快睡觉了，夏可可却睡不着，她开始想伟业，后来睡意涌来时，金果那虎头虎脑的样子突然闯进她脑海。金果应该没事吧！金果的父亲应该是爱他的。渐渐的，睡意袭来，把夏可可带入梦境。突然桌上的手机响了，夏可可翻身坐起，开灯去看墙上的钟，已是凌晨两点。　
　　爱爱也被手机声吵醒，她大声嚷：谁打的。半夜了，还让人睡不睡呀。夏可可拿来手机，看到上面是一个陌生电话。爱爱说，赶紧挂了，真是无聊。夏可可和爱爱重新躺下，手机又响了。夏可可顿生疑惑，手机不是关了么？怎么又响了？手机顽固地响，黑暗中的手机红光一闪一闪，在夜的岑寂中像一阵催命声。夏可可接通手机，她还没听到声音，却听到了哭声。夏可可说：你先别哭，你是谁呀！对方说，我是金果的母亲。金果从他爸爸那里出来后到现在没有回家。夏可可说，金果没有回你那里？你在哪里？对方说，我在外面。爱爱烦躁地坐起，抢过手机，吼道，你现在回去，说不定金果已回家了！爱爱“叭”地关掉手机，转身对夏可可说，对学生要有个距离，如果太好，家长什么事就找上来了。你今天还没弄清白，明天又发生了事。教师也是人，要给自己留一个空间。要做个聪明的教师。　
　　要做个聪明教师？夏可可躺在床上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怎么也聪明不起来。倒是金果那虎头虎脑的样子又跳到她跟前。金果沉迷于黑客，正在运用黑客的那种高深技术和隐蔽的行踪，将别人的程序一一击溃，玩弄别人于键盘之中。不行，我还是出去找找。夏可可条件反射般地穿好衣，出门时，又不知上哪里找。她只好朝学校后门去找。　
　　学校后门星罗棋布的有五六个网吧。网吧比教室大，装修得也比教室漂亮。而且像家一样方便，备有开水、床铺、盒饭。这些老板真的会赚钱，赚钱赚到学校的门口了。夏可可一间间进去又一间间出来，终于在一家叫梦园的网吧发现金果。金果一只手缠着纱带，一只手在上网。夏可可装作无意中碰到他。　
　　哎呀，金果你也同老师一样上网呀！手怎么受伤的？　
　　父亲打的。　
　　怎么被父亲打了？　
　　金果的眼睛躲躲闪闪。　
　　你瞒得住老师吗？我只要给你父亲一个电话，什么都弄清了。　
　　老师是我不对，是我的错。于是，金果断断断续续说了被打的原因。　
　　金果父亲经常到外面开会，家里就只有金果跟后妈了。后妈跟金果做做饭外，没别的事做，就邀一些朋友来家里玩麻将，吵得他做不成作业。他干脆不做作业了，走到桌边看她们打麻将，他突然发现他后妈比其他阿姨漂亮。金果曾经迷恋影星歌星和足球明星，模仿明星们的各种装束来把自己归属于某种风格和流派，使自己成为真正的追星族来以此为荣。金果突然认为那些影星歌星以及足球明星都是遥远的，只能在电视里可见。而后妈这个活生生的美人就在眼前，他把对明星们的好奇转化在后妈身上。后妈的手修长而细腻，他想起文学作品里描写的玉手；后妈嘴小且红，他又想起樱桃小嘴；后妈身上散发出来的香，他叫不出这种香的名字，却想到红楼梦袭人的香、黛玉的香和晴雯的香。后妈抽烟时，姿式特别，特别是她吐出一串串莲花圈，把金果看呆了。金果学着后妈那样抽烟时，可怎么也吐不出她那样的莲花圈。这天晚上他睡不着，听见了楼下的水响，他循声走过去，发现后妈在洗澡，一会，后妈穿了件半透明紧身内衣出来，他的脑袋要爆炸了，他再回到床上，整个的睡不安了。他偷偷下楼，发现后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坐到她身边，也不知什么促使，他抱住了后妈。后妈一声尖叫，随即打了他一个耳光，又打电话叫他父亲赶回。父亲用那根特制长尺狠狠地抽了金果一顿。　
　　金果，我想同你一块去见你父亲！　
　　金果猛然站起来，老师——去，去不得，去不得，反正我也不回他那里了。　
　　你也不回妈妈家了吗？是不是家里烦恼？　
　　金果吃惊地望着夏可可。　
　　老师是猜的。手是不是伤得很重？　
　　可能不能写字。其实我最烦妈妈了，妈妈见我就问去学绘画了没有，我根本不喜欢美术。　
　　那你喜欢什么？说说看。　
　　问这个呀，我喜欢踢足球，舞蹈，计算机。我最崇拜的人是卓别林，可妈妈说我幼稚，说我应该成为艺术家，却又不让我喜欢舞蹈。妈妈从舞台上下来的，她说那碗饭太苦了，何况是个男人。她从小学开始就要我到老师家里去上钢琴、摄影、书法、美术课。我说过我喜欢小鸭子，我就像一只被填得饱饱的小鸭子。　
　　你有没有建议过妈妈，让你专攻计算机？其实舞蹈并不是没有前途。　
　　建议过了，没用。我不按她的做，她急起来也打人。我创作了一首挨打歌：首次挨打战兢兢，两次挨打哭不停，十次挨打眉头紧，百次挨打骨头硬，千次挨打功夫到，不疼不痒不吭声。　
　　夏可可笑了，金果你也有些夸张吧！　
　　“嘻嘻！”金果做了个猴抓动作，伸过手去，摸了摸夏可可脖上的银项圈。夏可可轻轻扒开他的手。其实你可以跟你爸爸提，让他了解你。　
　　金果皱起了眉头，爸爸妈妈没离婚的日子，爸爸是典型的妻管严，最听他老婆的话，都是爸爸带我去老师家学这学那。有次我装病，爸爸果然信以为真，同意我在家休息。晚上妈妈下班回来，第一件事问我学了哪些字，要看我的书法作业。爸爸说我病了，没去上课。妈妈一听就变了脸，她饭也不吃，就开始训我和爸爸。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哪，什么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哪。然后她在字帖上圈了好多字，叫我每个字临一百遍。还不许爸爸睡觉，让他陪着我，说什么时候临完了帖，就什么时候解除对我的惩罚。　
　　那是你妈妈望子成龙，希望你成为优秀的人才。　
　　成龙不敢，成条小虫还可以。金果又去摸夏可可胸前的银项圈，笑吟吟地说，老师，你戴银项圈很特别，不知我戴上是什么感觉。　
　　金果，老师不是跟你说过，要男子汉一点吗？　
　　金果的手像触电一样缩回来，嘀嘀咕咕的，谁说我不是男子汉。　
　　夜往深发展，金果却没有回家的意思。　
　　金果，你不能有烦躁就不归家，这样解决不了问题，你只能反复和你妈妈讲，争取她的支持，此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老师，我这就回去。　
　　夏可可回到家，天快亮了。早晨，要不是爱爱拖她起床，她根本起不了床。　
　　　
　　7　
　　　
　　办公室的老师又在谈重点中学。夏可可在一旁看徐开颜的周记。　
　　　
　　10月5日星期三　雨　
　　班上的几个同学在一起，谈起爱老师就谈“爱”色变。爱老师披着披肩长发，喜欢穿一套黑衣，戴一副墨镜，像黑社会的大姐大。爱老师眼神很吓人，眼睛一瞪，凶光毕露。说话也像吃了火药。这次我英语考得不好，只考了11分。爱老师说，这位同学最喜欢吃油条（11）了，今后想吃油条就找她。然后又大声一句，看看这猪脑子，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爹妈一定是近亲结婚。说实在的，不是我不爱英语，主要是爱老师对我没有兴趣。她上课的时候对我又跳又骂的，样子可怕极了。我回答她的问题总是低着头，直到回答完了，才敢抬起头。听说爱老师是部队长大的，她用部队的军阀作风来管我班了。只要课堂纪律不好，她就会不问青红皂白地骂。我不知道爱老师为什么会是一副凶巴巴的面孔，她不是从女孩子长大的吗？她的心里一定装了许多仇恨。我不懂这是为什么，但我觉得她真是可怜。她把我当作自己的出气筒，一点也不尊重学生的人格。　
　　　
　　夏可可想，世界上有不有不快乐的学生？看徐开颜周记就知道了。学生不快乐，老师怎么快乐得起来？这时，夏可可看了一眼爱爱。爱爱正谈得眉飞色舞。夏可可想，要不要给周记她看？应该给，不给她怎么知道？夏可可又想，怎么给？是严肃地给她，还是随意地放到她能看到的地方？夏可可在给的问题上有了些顾虑。　
　　夏可可见爱爱终于安静下来，把周记推给她，鼓足勇气说，爱爱，这篇周记有点意思，看看。　
　　爱爱匆匆溜了一眼，脸色突变。你是什么意思？你的学生把我写在周记里，你还要我看？　
　　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让你知道，学生怕你。　
　　学生怕是好事呀。学生不怕，怎么管学生？现在的学生无法无天，你要管管他们，而不是来指责我。　
　　我没有指责你。夏可可对自己的勇气有些惊讶。在以前，夏可可这么说也许会惧怕，但此刻她再也没有那样的感觉了。　
　　你没指责我，你想想看，我管严一点不是，我不管也不是，你叫我怎样教你班？　
　　我——突然间，夏可可感到自己依然怕她。夏可可站起，从爱爱跟前走开。爱爱看到夏可可从她身旁走过，几分不甘地说，你也别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自己就不错了。　
　　夏可可听出话的腔调，但她没有回头。在对待学生上，夏可可和她有很大的区别，爱爱不在乎的恰恰是自己非常在乎的。夏可可不知是自己对还是她对，只知道爱爱改变不了她，她也影响不了爱爱。甚至觉得自己对爱爱并不了解。只是在今后的工作中学会少与她摩擦，否则吃亏是自己的学生。她还希望自己的学生在爱爱那里学好英语呢。可是能和她搞好关系吗？看她气冲冲的样子，感到和她搞好关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夏可可走到教室门口，发现教室里的同学都走了，徐开颜还在教室里背英语，背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夏可可问徐开颜英语有些困难？徐开颜说她英语有好多听不懂，读也读不准。夏可可要她问爱老师。她说爱老师上完课就走人，有时多问几句，就责怪她上课没听好。班上好多同学都到外面请老师补英语，她家没钱，学习上只能靠自己了。徐开颜说话时总喜欢昂着头，昂头时，额上有很深的抬头纹。夏可可在心里说，徐开颜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可嘴里却说你离开时关一下窗子。　
　　　
　　8　
　　　
　　第二天上课没看见徐开颜。夏可可找和徐开颜住得近的金果打听，金果说他也不知道。快上第一节课时，刘正民送来高二（8）班各科成绩表。夏可可仔细一对照，全班考得最差的是英语，其实她也知道这门功课会考得差，但没想到这么差。特别是徐开颜和金果简直是差得离谱。其他同学也考得不理想。学生平时很少提到英语，他们不喜欢爱老师，对英语的热情不高。爱老师好像上课的积极性也不高，其实这个问题从徐开颜的周记里就发现了，问题被发现，她没有能力去解决。因为爱爱根本不在乎高二（8）班，高二（8）班考得差，对她无任何损害，她的眼里只有重点班。　
　　夏可可将考卷发给学生时，一脸通红，好像是自己没考好。快到下课时，她又像老妈子一样，提醒同学们抓紧英语学习，金果学了声鸡叫。夏可可问，金果叫什么？金果说，尿胀。金果一句尿涨，提醒夏可可下课。夏可可说，下课。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徐开颜背个大包，满头大汗地跑进教室。夏可可说，徐开颜，你来我办公室。　
　　徐开颜低着头，站在办公室门口。夏可可本想批评她一顿，看到她那近乎哀求的目光和那无地自容的样子就忍住了。她只轻轻问：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老师，我迟到是有原因。　
　　有原因？夏可可本想说，学生除了读书还有别的原因？夏可可又想，也许她真有原因。说说原因吧！　
　　我爸爸死后，妈妈找到一份早上送牛奶的工作。今天早上起床，妈妈晕倒在地。我要了妈妈送牛奶的地址，飞快地赶到牛奶厂，取到鲜奶后又马不停蹄地一家家送，送到最后几家还是晚了，那些叔叔阿姨说今天的牛奶不要了。我只好又把牛奶退到公司，公司经理不但不准退，还批评我影响了公司的形象。我带着牛奶往学校赶，结果还是迟到了。徐开颜说着说着眼泪流了出来。　
　　你回教室去吧！　
　　夏可可夹着教本往教室走，心里很难过，在城里有靠卖香和送牛奶赚学费的，也有一桌饭吃掉几十个孩子学费的。在城里看到的东西太刻骨了。她没有办法不这样想。每天她都在这种巨大的悬殊中痛苦不已。　
　　下午放学，伟业开着一部崭新的轿车在校门口等她。夏可可在校门口真正看到伟业那部蓝鸟车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这毕竟是他历经过一段艰苦创业后获得的回报。伟业带夏可可在市里兜了几个圈后，车笔直开到了橘子洲头，请她吃黄鸭叫。再回到学校已经十点多了。夏可可起身开车门，车门怎么也打不开。她转过头，伟业一把抱住她说：可可，你过来帮我打理雅思班吧！现在我的业务有了很大的起色，但我太累了！　
　　夏可可扭了扭身子，从伟业手里挣脱出来，没有正面回答伟业，只是说：哇，想把我拉下海，我可不干。这时，伟业“啪”地一声打开车门，放她下去，然后倒车。倒车时，车撞到了一根电线柱上，一边的尾灯撞成了碎片。　
　　夏可可跑上前想喊住他，伟业像赌气似的加大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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