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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曰(二)-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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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灾正严重的时候，全国竟然同时丰收，犹如一个人正患肺炎，身体检查报告却说他的健康处于巅峰一样，是不可能的事。通监上说：华北一片平原，蝗虫一直盘旋在幽州一隅，不肯南下，既不肯南下，为什么还要发动青州、冀州、并州人民扑蝗？而且留在幽州境内的蝗虫，既不吃麻，又不吃豆，甚至于每亩收割，超过三十石，已够骇人听闻，最后索性高达百石，比二十世纪五人帮时代的每亩产量，更要荒唐。
然而，史书却如此记载，只是因为中央政府档案如此记载；中央政府档案所以如此记载，是因为地方政府如此呈报。在上位掌权的官员喜欢什么调调，在下位混饭吃的干部，就会唱什么调调，使在上位掌权的官员舒服过瘾。在上位的官员明知道在下位的干部在那里混饭，可是，既然自己舒了服，过了瘾，也就乐于有这种摇尾系统。
王猛的尸体未寒，所建立的诚实制度，已经解体，从蝗灾兼丰收案上，显露出上下交相骗的局势已成。这时候，人民假如没有能力更换政府，就应该准备接受灾难。
肥水之战
前秦帝国大军在肥水（东淝河）西岸，严阵以待，晋军在肥水东岸停住，不能前进。前锋司令官（前锋都督）谢玄，派人晋见前秦阳平公苻融，说：「阁下孤军深入，却紧靠河边构筑阵地，这是要长期抵抗，不是要速战速决。如果贵国大军稍稍向后撤退，使我们渡过肥水（东淝河），一决胜负，岂不是更好的策略？」
前秦所有将领都反对后撤，说：「我们人多，他们人少，只要守住河防，阻止他们前进，我们就万分安全。」苻坚说：「我们不妨稍稍后撤，使晋军渡河，等他们渡过一半时，我们放出铁骑冲刺，就地屠杀，没有不大胜之理。」苻融同意，遂指挥大军稍稍退却，让出肥水西岸地带，容纳渡河的晋军。前秦大军遂向后移动，再想不到，一退不可遏止。晋帝国将领谢玄、谢琰、桓伊等，率军渡过肥水（东淝河），立刻猛烈攻击。苻融骑马奔驰，发号施令，打算对惊慌成一团的混乱情势，恢复控制；然而，马匹忽然倒地，被追击的晋军斩杀。主帅既死，前秦大军遂像雪崩一样，霎时瓦解，士卒四散逃亡。谢玄等乘胜追击，直追到青冈（寿县西十五公里），前秦大军逃跑中的将士，听到风吹鹤叫，都认为晋帝国的追兵赶到，于是昼夜不停的逃命，不敢走大路，死亡十分之七八（苻融统军三十万，死十分之七八，是二十一万至二十四万，可怕的悲剧）。最初，前秦大军稍稍向后移动时，朱序在阵后大声呼喊：「秦军败了！」前秦大军才开始狂奔。朱序遂奔还晋帝国。
敌前撤退，是一项危险的行动，军队必须有严格的训练。纪元前七世纪城濮
（山东省城县西南）
战役时，曾有过「退避三舍」的壮举，春秋时代周王朝的封国之一──晋国军队，在楚王国强大兵力之前，撤退二十五公里，撤退过程中，楚军尾追不舍，但始终不敢突击。晋国国君姬重耳从高处下望，看到他的军队在虎口下秩序井然，感慨说：「这都是元帅却谷的功劳，有这样的军队，任何敌人都能克服。」
现在，一千零十五年后，前秦帝国三十万人的强大兵团，也敌前撤退，而且是在一种绝对优势，诱敌深入的战略下撤退。敌人既弱又少，更隔了一条使敌人不能立即发动攻击的肥水，天经地义的，应该十分安闲，从容不迫。可是前秦帝国虽然猛将如云，却少一个像却谷先生那样的统帅人才。我们揣测，苻坚这个退却命令下达后，全军同时行动，乱哄哄的变成排山倒海般的狂奔，以致失去控制。
在军令体制下，苻坚的命令只对一个人有效，那就是前锋总司令官苻融，将士们必须进一步等待苻融的命令。而大军竟没有等到最后命令，就开始行动，并且一听有人高喊败了，就真的认为败了。这种军队，不像是前秦帝国征服前燕帝国、前凉王国，以及征服代国时所用的训练有素的劲旅。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肥水战役」，其实，并没有「战」，而只有「役」。
前秦帝国不是战败，而是退败。我们固然可以在事过之后，在前秦帝国内部，找到必败的原因。但无论事前或事后，在晋帝国内部，却找不到必胜的原因，反而找到必败的原因。谢安的装腔做势，不过是殷浩、谢万等人物。然而，晋帝国终于胜了，使人叹息即令是国家巨变，或者在致千万人于死的战争中，都受命运的影响。至少，晋帝国靠命运女神的青睐，得以不亡。一种不能预见、不能想像的冲击介入，产生连锁反应，使历史的巨轮转向。赤壁战役使中国的大一统延缓七十年，肥水战役使中国的大一统延缓两个世纪。在这延缓的期间之中，战争更酷，屠杀更多。
奇蹟仅此一次
晋帝国宰相（司徒）谢安，得到驿马车送来的报告，知道前秦大军已败，当时正在跟客人下棋，遂把信装好，放到床上（四世纪时，「床」就是？？？），脸上没有露出半点高兴颜色，只继续下棋。客人向他询问内容，谢安慢吞吞回答说：「娃儿们打了一个胜仗！」棋下完后，返回内室，过门槛时，忘了门槛，连木屐底下的木齿都被碰断。
谢安用一定会失败的手段，获得大胜的辉煌战果，在历史上写下一页奇蹟。
无数流泪流汗、艰苦工作，而竟不能踏上成功之境的人物，都会沮丧，无法解释其中奥秘。
好在是，四千年来，纯靠命运而建立功业的大事，仅此一桩。绝大多数情形下，还是要靠艰辛的努力奋斗。谢安偶一例外，不能推翻生命的正常法则。
姚叶杀降长
前秦帝国（首都长安）新平郡（陕西省彬县）粮食吃完，箭矢用尽，而外援不来（后秦围城，参考去年「三八四」十月）。后秦帝国（首都北地）万年秦王（一任武昭帝）姚，派人对郡长苟辅说：「我正在用正义夺取天下，怎么会仇恨忠臣？你只管率城里的部众，前往长安（陕西省西安市），我的目的不是杀人，只是取得这个城池。」苟辅相信，率居民五千人出城，姚派军包围，全部活埋坑杀，男女老幼，不留一个活口。只有前辽西郡（河北省卢龙县东）郡长冯杰（参考去年「三八四」十月）的儿子冯终，死里逃生（五千人中逃出一人），逃到长安。
合逻辑的，未必就是真理。合真理的，未必就是事实。在卑劣猥琐的情操下，阴谋成了沾沾自喜的阳谋。相信逻辑、相信真理的高贵气质，反而成了被耻笑的呆瓜。
民主政治容易产生庸才，专制封建社会则容易产生人渣。我们如果不能使诚实成为美德，如果不能建立一个公认的行为标准，姚之流的人渣，势将层出不穷，受害的不仅是苟辅五千人而已，而是全体人民。
苻坚失败原因
后秦帝国万年秦王姚，派人向被俘的前秦帝国天王苻坚，索取传国玉玺，说：「依照天命运转的法则，现在轮到了我姚，应该把皇帝印信交给我。」苻坚拒绝。苻坚因平生待姚最为有恩，所以感情上也特别愤怒，好几次都痛骂姚，只求一死，对张夫人说：「岂可以教那些羌奴侮辱我的女儿？」遂先杀苻宝、苻锦。姚派人闯入囚禁苻坚的新平郡（陕西省彬县）佛寺，缢死苻坚（年四十八岁）。张夫人、中山公苻说，全都自杀（苻说是苻坚幼子，参考三八二年十一月）。后秦士卒，无不哀恸。姚打算掩饰自己的弑逆恶名，尊称苻坚绰号：壮烈天王。
司马光曰：「评论家一致认为，前秦帝国天王苻坚的覆亡，全由于他没有诛杀慕容垂和姚。只有我，认为并不如此。许曾经对曹操下评语说：「太平盛世时的能臣，天下混乱时的奸雄。」假使苻坚治理国家，没有失去控制，则慕容垂、姚，全是太平盛世时的得力干部，他们怎么能够制造混乱？苻坚之所以覆亡，由于他突然获得胜利，因而骄傲自大之故。魏斯（战国时代魏国一任国君文侯）问宰相李克：「吴王国为什么覆亡？」李克回答说：「屡战屡胜！」魏斯说：「屡战屡胜，是国家之福，怎么会覆亡？」李克回答说：「不断战斗，使人民筋疲力竭；不断胜利，使领袖骄傲。以骄傲的领袖，统御筋疲力竭的人民，就不可能不覆亡！」前秦帝国天王苻坚，非常类似。」
苻坚绝不是因为不杀慕容垂、姚而失败，司马光的分析，至为透彻。另一个理由是：潜在的敌人是杀不完的，只要叛乱的条件成熟，叛乱就无法遏止，杀了张三，还有李四；杀了王五，还有赵六。
苻坚的失败，也绝不是因为把氐人调走一空，原因跟上述的相同。只不过苻坚这个大计画、大策略，像钢筋水泥的巨厦一样，还没有充份时间凝固，就发生肥水之战的十级地震。一千四百年之后的拿破仑的莫斯科之战，一败之后，引起连锁反应，帝国崩溃，皇帝被囚而死，情形相同。假定时间够久，各国各民族的独立冲动消失，那时候才能发出它的功能。
苻坚的失败，也绝不是司马光和李克所说的「屡战屡胜」。任何一个政权和任何一个国家的建立，都必须「屡战屡胜」。历史上改朝换代战争，成功的一方，都必须打到全国人民快要死光，然后咬定牙关，作穷兵黩武的最后一击，才能建立大业。
苻坚以盖世英雄，却如此结局，我认为是恶运抓住了他。从肥水之战起，他就一直用一个翅膀飞行，另一个翅膀却被砍断。肥水之退，没有崩溃之理，而竟然崩溃。慕容垂要求外出，苻坚如果拒绝，则肥水之败，不过曹操赤壁之败，仍可维持原有江山。苻坚性情一向宽厚，忽然变成急躁，诛杀无辜的赵都，使姚惊恐逃走，如果不诛杀赵都，又该如何？苻丕袭击慕容垂，间不容发，慕容垂却能逃掉！苻坚几乎渴死姚，却只后秦军营倾盆大雨。西燕军营中纵火，本可里应外合，火却反扑。纵有千种奇计异谋，也受不了如此摧残。苻坚死时，内心的痛苦悲愤，我们深深体会，并在千载之下一哭，为他的遭遇哭，也为当时中国人民遭遇哭，苻坚死而姚生，优败劣胜，历史进入反淘汰的黑洞时代。付出代价的，是当时小民，要多受二百年之久的活罪，才能使大分裂时代结束。
最好不认识他
后秦帝国（首都长安）将领姚方成，攻击前秦帝国雍州州长（刺史）徐嵩垒，攻克，俘掳徐嵩，一件件数说他的罪状，徐嵩诟骂说：「你们的姚，犯下滔天大罪，罪该万死。当初苻黄眉打算把他处斩，幸亏先帝（苻坚）阻止（此事应发生在姚襄败死的三五七年五月）。不仅救他一命，还任命他担任中央和地方重要官职，荣耀宠爱，都达到极点。可是姚却连狗马都不如，狗马还知道主人有养育之恩，姚却亲下毒手，做出大逆之事（指缢死苻坚，参考前年「三八五」八月），你们这些羌人丑类，怎么可以当人看待？为什么不快点杀我！」姚方成大怒，分三次斩徐嵩（三斩：先斩，再斩腰，最后斩脖子），把徐嵩的将士全体活埋坑杀，将士们的妻子女儿，赏赐给自己军队。
后秦帝姚，把他的恩主、前秦帝国三任帝苻坚的尸首挖出来，抽打无数皮鞭，脱掉衣服，露出身体，用荆棘再包起来，重掘一个土坑埋葬（苻坚原葬在徐嵩、胡空两个自卫堡寨之间）。
慕容垂跟姚，先后背叛苻坚大帝，有他们不得不背叛的苦衷，慕容垂身受复国建国的压力，姚则害怕下一次的诛杀，我们充份理解，也充份同情。然而，既叛之后，慕容垂种种，仍是英雄豪杰本色，怀有浓厚的感恩和深切的惭愧之情，而姚却狼子野心，凶狠冥顽，不知道他对苻坚大帝，为什么痛恨至此？小人物之所以用惨烈卑鄙的手段回报恩主，主要的是他必须这样，才能消化自己因忘恩负义所产生的内咎，和有希望使别人相信自己并没有忘恩负义。
世界确有一种人，你最好不要认识他；不幸认识他，最好不要跟他有友谊；不幸有了友谊，最好不要对他有恩。但是，这种人往往有动人心魄的蛊惑力；连苻坚大帝，都不得不坠入陷阱。
刘勃勃
刘卫辰的幼子刘勃勃，投奔薛干部落。拓拔珪派人要薛干部落把他交出，薛干部落酋长太悉伏把刘勃勃送走，而对使节说：「刘勃勃国破家亡，穷途末路，前来投靠，我宁可跟他一同逃亡，怎么忍心捉住他交给贵国？」遂把刘勃勃送给没弈干（时据高平「宁夏省固原县」），没弈干把女儿嫁给刘勃勃。
评论姚时，我们曾说过一句话：「世界上确有一种人，你最好不要认识他……」。三九一年出现的刘勃勃，是一个比姚更卑鄙、更毒辣的角色，也可能他比姚更有仪容，意气轩昂，堂堂一表，给人的印象十分良好，所以他为害的程度，也更猛烈。没弈干因赏识他，而把女儿嫁给他，他们父女也因此最先付出代价。
人生，变数太多，忘恩负义之辈，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干什么的，所制造的灾祸，都是对善良人性本质上的伤害。人们发觉得越早越好，醒悟得越快，受伤也越轻！
王家少女
三九六年，晋帝国（首都建康「江苏省南京市」）太子司马德宗（本年十五岁），娶故立法院立法长（中书令）王献之的女儿王神爱当太子妃。王献之，是王羲之的儿子（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儿，以书法闻名于世）。
仅仅阅读这段报导，虽在千载以下，我们仍然为那位王家少女高兴，她跃升到所有少女梦幻中的高位──太子妃。盛大的婚礼、高度的荣华，跟白马王子，双双对对，像每个传统童话的结局一样：「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然而，根据事实，我们却为那位王家少女兴悲，因为白马王子司马德宗是一个智商不过稍高于零的白痴。这使我们警惕：表相和真相，落差太大，是产生悲剧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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