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狐道长-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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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的是一百年前，白楚楚上劳山找他，他执意留在胡四身边学习道法的时候的事。
　　那个时候，一来是他自己心里不服气，二来也是季冬那番话与白楚楚原本劝他的话差不多，令他意识到姐姐根本十分反对他当道士的举动。
　　白楚楚的脾气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意识到要是见到姐姐，一定会被强行抓回山里，白楚才当时一横心就来了个先斩后奏，不对，奏都没奏，往倾波湖一躲就是一百年。
　　
　　这一次离开劳山，刚开始还好，越靠近老家，白楚才心里就越没底，越来越担心姐姐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狐山就在前方，已经可以遥遥望见起伏的山峦，近乡情怯的白狐狸越来越迈不动向前的步子，要不是仲离拦着，早就掉头逃回劳山去了。
　　百般无奈之下，想起当初季冬和仲离是跟他姐姐在一起的，白楚才只好先探探仲离的口风，好用来判断如今姐姐的情绪。
　　
　　仲离轻描淡写地道：“那个时候嘛，白姑娘倒也没多生气，就平了俩山头拆了四五个小道观……放心，被波及的人顶多就受点伤，没出人命。”
　　“……”三娘救命！带他回倾波湖啊！
　　
　　诶，还真信了？
　　看着白楚才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仲离别过脸去，不动声色地将笑咽回肚子里。
　　那个时候白楚楚本来是很生气，不过后来听见弟弟平安无事，又在倾波湖附近转了几圈，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最后竟然怒气全消，安安静静地走了。
　　这一百年间，虽说白楚才没有主动跟他姐姐联络过，但是听说白楚楚自己认识了在倾波湖居住的一个叫做三娘的女子，时常通信往来。
　　仲离本以为白楚才早就知道这些事，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好像对这些一无所知。
　　白姑娘真是辛苦了，为了这么个弟弟，操碎心啊操碎心。
　　
　　***
　　
　　青白的狐火飘浮在空中，如同飞舞的流萤，在林中凝聚成一只硕大的狐狸的形象，伸出锐利的爪子，朝躲在阴影里的人影抓去。
　　人影一矮身，利落地往边上一滚，躲过这一抓。狐爪过处，草木瞬间被狐火烧成焦炭，随风化无。
　　
　　人影去势未尽，忽地，追在身后的狐爪伸长，狐火拉长化为锁链，猛地一卷，眼看就要缠住人影的腰。
　　忽地，这人影猛然一缩，狐火扑了个空，一只锦毛野鸡扑闪着翅膀忽上忽下，钻进树丛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狐火失去了追踪目标，飘飘荡荡地悬在半空。白楚楚面沉似水，眸光冷凝，冷厉地扫视树林：“姬无畏，你有本事就别出来。”
　　话音刚落，她指尖轻捻，空中灿如星点的狐火收到指令，分散开去落在林中，很快，许多处先后腾起浓烟。
　　
　　白楚楚身边不远处，几名道士变了脸色。为首一个青年道士忍不住道：“白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
　　白楚楚看都不看这些道士一眼，朝林中扬声喝道：“姬无畏，你再不出来受死，就跟这林子一起变成烤□！”
　　边上的道士上前几步，又想说什么，白楚楚斜睨他一眼，不耐烦地开口道：“镜月道长，你们不就想拿回姬无畏这厮从你们那里偷走的法宝么，放心……”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忽地平地刮起大风。这风寒冽如冰，风吹过处，白楚楚放出的威力惊人的狐火，如风中之烛纷纷熄灭。
　　“……嘁。”白楚楚面露不屑，“龙无目，又是你！姬无畏，别让老娘看不起你，打不过就搬救兵，你这孙子也就这么点本事！”
　　
　　天空之中浓云密集，厚厚的云层后面，传来如雷声一般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响。
　　一条青龙在云中盘旋，听见白楚楚的声音，那双眼紧闭的龙头对准了她的方向。
　　“白大姐。”青龙瓮声瓮气地开口，“你和无畏之间的恩怨我管不了，但是无畏是我多年老友，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你烤熟啊。”
　　
　　“眼睁睁个头，你个瞎子！”白楚楚气乐了。
　　龙无目有些委屈：“瞎子怎么了，我就打个比方……”
　　趴在龙背上，姬无畏对这外表威严性格软绵绵的老友很是无奈：“无目，你跟这疯娘们废话什么劲，走，回灵泉崖去，他们不敢追来。”
　　　　　　　　　　　　　　　　　　　　　　
作者有话要说：　　




☆、狐道长

　　狐山从来就不是什么云雾缭绕的神秘地界，但是自从两个月前，山里一只叫做姬无畏的野鸡精弄来了一个叫做烟云拂尘的法宝，狐山灵泉崖往东一带就变得终日烟云滚滚，难见日光。
　　
　　烟云拂尘，单论威力也不是什么厉害法宝，唯一麻烦的一点，就是能利用释放的云雾制造幻象。
　　幻象没什么杀伤力，但却也是十分麻烦。姬无畏自从得了烟云拂尘之后，就在灵泉崖一带占山为王，不少修为不低的妖怪心里不服气，跑去找他麻烦，纷纷铩羽而归。就是白楚楚也不敢贸然闯进那云雾之中。
　　
　　镜月观的道士们在狐山已经盘桓了一月有余，烟云拂尘虽然曾经是他们手上的法宝，但是如今他们也是一筹莫展。
　　王七最是郁闷，拂尘是从他手上丢的，如果就此找不回来，就算师父不说什么，他也没脸再在观中待下去了。
　　
　　白楚楚的心情也很糟糕——姬无畏这厮一蛰伏就是百余年，这一次来势汹汹，回到狐山就凭借那古里古怪的云雾占据了半壁山峦。一个带着烟云拂尘的姬无畏已经很难搞了，龙无目这厮不知又犯了什么病，他原是这狐山中一条青鱼，修炼成龙之后，不在天庭好好呆着，跑回来帮姬无畏胡闹什么！
　　——果然当年就该斩草除根，而不是听小弟那个笨蛋的话，不然今天也不会有这些麻烦事。
　　
　　想起白楚才，白楚楚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郁。
　　这个混账小弟，果然是翅膀硬了，居然敢给她玩先斩后奏！
　　要不是后来跟倾波湖湖主见过一面，知道了对方是九尾狐仙，说是会好好照顾她那个笨蛋小弟；那荷花仙子看着也温柔可亲，并且答应跟她保持联络，让她知道笨蛋小弟在劳山的情况，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仿佛感应到白楚楚糟糕的心情，方才还风轻日和的仙狐谷上空聚积起了阴云。
　　妖风四起，在林间呼啸盘旋。燃烧的狐火随风而动，风与火形成巨大的漩涡。
　　
　　头顶竖起一对狐耳，身后修长洁白的尾巴优雅地摆动，白楚楚亮出利爪，目光凌厉：“谁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给我滚出来！”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少年道士双手抱头，一身狼狈地从树丛里滚出来。
　　
　　白楚才龇牙咧嘴，满脸尴尬地趴在地上仰视姐姐：“姐……别动手，是我！是我……”
　　
　　白楚楚愣了一愣，随即甜甜地笑开了：“——小弟啊……揍得就是你！——站住！还敢跑！！！”
　　
　　***
　　
　　镜月与季冬平素关系良好，时常互相拜访，仲离身为季冬的师弟，与镜月也是点头之交。
　　得知对方出现在狐山的原由，本着同道情谊，仲离欣然表示愿意帮忙。
　　
　　一刻钟后，灰头土脸的白小弟被姐姐拎着带回来。
　　见到仲离，白姐姐有些意外，且显然不怎么开心。
　　“狐山什么时候成你们这些牛鼻子的地盘了。”白姐姐冷着脸，把自家弟弟丢在地上。
　　白楚才厚着脸皮蹭过去：“姐，不生气了吧？姐？”
　　“滚蛋！看见你就来气！”白姐姐瞪他一眼，别过脸去，额角滑落的长发掩住了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
　　
　　灵泉崖上云雾蒸腾，烟霞缭绕。深深的山涧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黑发青甲，容貌端正的青年正襟危坐于山崖之上，仔细看，才能从他不住颤抖的衣袖发现他其实在发抖。
　　他雪白的脸色并不是因为皮肤好，而是吓得面无血色。
　　身为他昔日的好友，姬无畏同情地拍拍龙无目的肩，心有戚戚地叹了口气。
　　
　　妖生在世，有些事情就是这么无可奈何。
　　比如他讨厌虫子。
　　再比如龙无目无可救药的恐水症。
　　
　　说起龙无目的恐水症，就不得不从他的身世说起。
　　龙无目的原身是一条鱼，一条出生在灵泉崖下，灵泉水中的青鱼。
　　一条鱼为什么会怕水这一点已无从探究，总之龙无目的整个鱼生，就是在意识到自己在水里——水好可怕——晕厥——清醒，意识到自己在水里——水好可怕——晕厥——的无限死循环中度过的。
　　
　　就这样在灵泉水里沉沉浮浮了不知多少载，突然有一天，龙无目发现自己离开了水，飞上了天空。
　　就这样，他从一条青鱼，恍恍惚惚地就修炼成了一条青龙。
　　
　　化龙之后终于不必每日泡在可怕的水里，飞升上天庭的龙无目感觉自己获得了新生。
　　
　　天庭可不是什么无组织无纪律的地方，新飞升的青龙在天庭入了仙藉之后，接下来就会被分派任务。
　　龙无目显然上辈子造孽比较多，他被分派到了雨师手下，与其他许多龙一起负责降雨。
　　
　　派到头上的任务显然不可能推脱，龙无目硬着头皮上了，想着降雨反正是在云层上，他闭着眼睛不看那些雨点，撑一撑也就过去了。
　　带着雨云来到指定地区上空，龙无目四爪翻动云层，让雨滴洒向大地。
　　几滴冰凉的雨珠不小心溅在他的大尾巴上，龙无目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后来的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从天上坠落的时候弄伤了眼睛，从那之后，龙无目便成了天庭的笑柄。
　　他被阁去仙藉，在人间四处游荡。就在不久之前，他在洞庭湖畔遇到了一个温柔善良的人类女子。
　　女子的名字叫做晚霞，乃是一个游方戏班里跳舞的舞姬。
　　龙无目目不能视，看不到晚霞的舞姿有多美，但是他知道，每次当晚霞上台的时候，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都会在瞬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晚霞在台上曼舞，每一次轻灵的踏步，都仿佛踩在了他的心上。
　　
　　生平第一次，龙无目对人类的女子留上了心。
　　
　　晚霞的每一场舞他都会到场，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可以从轻盈的脚步声，想象晚霞柔美的动作。
　　他跟着戏班走了足足半年。
　　
　　那一日是五月五，吴越间有斗龙舟为戏。戏班租了一条大船，在船上张灯结彩，设戏台于船头上进行表演。
　　戏台压水而成，台下便是涛涛的江水。
　　轮到晚霞上台，忽然之间，江面起了大风。
　　船身摇晃，戏台亦随之颤动，台上晚霞站立不稳，翻身落入水中。
　　一时人群大哗，不少人纷纷下水去救。龙无目急得满头大汗，却只能在江边无可奈何。
　　
　　那一日，晚霞到底没有被救回来。
　　
　　溺死的人无法立即前往地府，他们只能在水里游荡，等到找到替死鬼后才能去投胎。
　　
　　龙无目在江边等了一个月，却始终没有见到晚霞的鬼魂。
　　他想晚霞可能是到别处去了，他不想再等了，他要自己去找晚霞。
　　
　　找晚霞就需要下水，下水就必须先克服恐水症。
　　这时，龙无目想起了胡四，想起了姬无畏。
　　胡四知道不少稀奇古怪的法宝，八成能帮上忙。姬无畏交友广阔，记得认识不少水族，可以帮他打听一下晚霞的下落。
　　
　　两封信写好寄出，没过几天，姬无畏便亲自出现在龙无目面前。
　　“人我帮你找，不过，你得先来狐山帮我点小忙。”
　　
　　***
　　
　　白楚才把他回来的主要目的告诉了姐姐，因为居然不是因为想念姐姐了才回来探亲，又被白楚楚狠狠削了一顿。
　　白楚楚道：“姬无畏这厮这次回来，大概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非要把我赶出狐山不可了。”狐死首丘，狐族对故土的眷恋镌刻在灵魂里，把一只狐狸赶出故乡，比杀了它还令它难受。
　　
　　“别的倒还好说，这厮自己修为不高，手下也不过是一群杂鱼，比较麻烦的就是龙无目，……哦，还有你们的拂尘。”白楚楚瞪一眼众道士，“你们倒是想想办法把你们的东西拿回去啊，姬无畏现在守着灵泉崖不出来，有那拂尘护着，我怎么进去逮他出来！”
　　
　　众道士纷纷低头假装咳嗽，镜月向白楚楚笑道：“白姑娘稍安勿躁，如果只有姬无畏，拂尘我们自有办法拿回来。只可惜对方还有一位龙君，这位龙君虽无仙藉，法力却远超我等，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拂尘取回，恕我等实在是无能为力。”
　　白楚楚沉吟片刻，无可奈何地道：“龙无目的确是个大麻烦，就算是单打独斗，我拼尽全力，胜算也只有三成……还有个姬无畏在边上捣乱……烦死了！龙无目都走了这么些年，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捣什么乱！”
　　
　　大家都一筹莫展之际，仲离悄悄扯了扯白楚才衣袖，两个人躲到一旁交头接耳了一会儿，仲离先走回来，向众人说道：“既然无法力敌，不如想个办法把龙无目引开。”
　　白楚楚跟仲离多年交情，一看他脸上神色，就知道他这不单单是提议，而是已经胸有成竹，便问道：“什么办法？”
　　
　　白楚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龙无目写信向胡四借可以避水的宝物，在信上也就将他与晚霞那点事叙述了一遍。胡四看完了，就直接把信连同避水珠交给了白楚才。
　　
　　看完信，白楚楚沉吟道：“现在把避水珠给龙无目，他一定会抛下姬无畏跑去找他的小情人……可是，现在他们都在灵泉崖不出来，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和龙无目接触……”
　　
　　“有了！”白楚楚清脆地一击掌，说道，“不如我们直接把这姑娘的鬼魂带回来，到时候龙无目一看见他小情人，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姬无畏。就算他到时候死不悔改，这姑娘正好可以当人质，我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白楚楚说完，周围一片安静，人们似乎都在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