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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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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

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

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

谋反者未得,得陈喜於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

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

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

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

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

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

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

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

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

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

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

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孙叔敖者,楚之处士也。虞丘相进之於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施

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

采,春夏以水,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

庄王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

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相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相

曰:“罢,吾今令之复矣。”后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

今市令来言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

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

楚民俗好庳车,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数下,民不

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梱。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

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

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子产者,郑之列大夫也。郑昭君之时,以所爱徐挚为相,国乱,上下不亲,

父子不和。大宫子期言之君,以子产为相。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

僮子不犁畔。二年,市不豫贾。三年,门不夜关,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

五年,士无尺籍,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

“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

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

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

“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

受也。”

食茹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

“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其货乎”?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

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

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

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

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李离者,晋文公之理也。过听杀人,自拘当死。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

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

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

“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

公以臣能听微决疑,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剑而死。

太史公曰: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

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

汲郑列传第六十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於古之卫君。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

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

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

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馀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

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馀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

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

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

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

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閤内不出。岁馀,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

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

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

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脩絜,好直谏,数犯主之颜

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亦以数直谏,不得

久居位。

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汀┫啵卸窗葳耍‘不为礼。然黯见汀

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

施仁义,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

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

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於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柰辱朝廷何!”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告。上曰:

“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

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

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

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

其见敬礼如此。

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於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襃

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

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

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

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间,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

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

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陷人於

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

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

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

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

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於平生。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

如发蒙振落耳。”

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又

非毁弘、汤等。已而弘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

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

后来者居上。”上默然。有间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

甚。”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

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黯,民乃肯出马。

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弊中国而以事夷狄

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馀人。黯请间,见高

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

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

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

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

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馀人,是所谓‘庇

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

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於是黯隐於田园。

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

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彊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

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

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

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

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

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

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

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

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

居淮阳。七岁而卒。

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

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

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

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

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

时。

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於戹,声闻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

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

不遍。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

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

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

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餽遗人,不过算器食。每朝,候

上之间,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

以为贤於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

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请

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节,汉征匈奴,

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

太守,发其事,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

太守。数岁,以官卒。

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脩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及

居郡,卒后家无馀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

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

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

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於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

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彊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

邪道兴,於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適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

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馀君无所遇,曰“苟有

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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