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口镜之邪佛(下)-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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钵多罗不由一阵感叹，这世界里，即使连这小小之物，仍旧是水墨画作。看来不论是大是小，全数便是由墨汁染成，怕是唯一真实的，就只有庚炎和他这两个大活人了。
两人路过灯笼时，庚炎伸手捏住了手柄，亲手挑起照着前方的路。
“此地便是我身居之处，异世混沌。”庚炎淡淡说道，夜色中，声音微微有些清凉。
钵多罗一愣，略有些诧异地出声：“这便是混沌？”言罢，不由更是望了望四周，感叹这鬼斧神工的世界。
“为何我会在这里？”他想到这个问题，立刻问向庚炎。
庚炎在前方带路，两人穿过一条花丛分作两边的小｜径，踏上了一条九曲回廊。
“若脑子还未坏掉，你应该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此时的庚炎，声音很低沉，钵多罗隐隐听出他言语中淡淡的揶揄。
沉默思忖了一会儿，钵多罗才记起游素所遭的惨遇，而自己为弥补一念之失，令游素起死回生，不仅分了一丝精魂催动游素嵌在心间的玥魄，更是将久久残留在游素体内的蟾毒吸进了自己体内。
“方才……醒来时，感到通体舒畅，是天尊在为我洗涤体内的浊气？”钵多罗望着庚炎的背影，略有些迟疑地问。
“不要自作聪明。”庚炎冷淡地道，“且不说我没有那种洁净的灵力，仅是雪蟾精的毒，便是普天之下无人能解。何况，我刚才所做，只是因为那池中水能修复受损的根基。”
钵多罗闻他此言，觉得有些过头，便出声道：“那毒恐怕并非无人能解，不然上次小目被雪蟾精所伤，我仍旧为她剔除了。”
“那是小赤练命大，得你及时医治，并未伤及心肺，不过皮肉而已。游素拖了数日，心肺早已被蟾毒侵蚀殆尽。你应知道当时你献出一丝精魂为引，身体本就是极为虚弱的，现下那蟾毒又被你吸出据于体内，怕是瞬间就已蔓延至全身，何况……”庚炎忽而顿住脚步，转身一瞬不瞬地盯着钵多罗，唇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你体内还有那么多浊气，根基可谓大损。”
钵多罗不由一愣，随后心底一沉，他能听出庚炎的言外之意，沉默了半晌才沉沉道：“雪蟾精现下和我在一起，我答应他，为他疗伤，拔除在混沌之中染上的浊气。”顿了顿，又道，“望天尊慈悲为怀。”
庚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光芒，钵多罗有些看不明白。
“不用跟我解释，”庚炎说道，转回身去，执着灯笼继续带路，“我只说让你交出神珠，其他一概不管。”
钵多罗松了一口气，想到神珠之事，又隐隐担心起来，一时间便沉默了下来。
庚炎忽而见身后的人不做声了，心知他在想何事，便道：“期限将至，神珠还未归至我手，你们好自为之。”
钵多罗眼神微微一黯。
此时，庚炎已驻足在一间厢房前，回身将灯笼塞进了钵多罗的手中，略微上扬着嘴角，不急不缓地说：“好生歇息。”言罢，便旋身离去。
沉默地望着庚炎的背影，朦胧的夜色下，直到看不清了，钵多罗才叹息一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本以为一夜无眠，却不想一觉睡去，竟连一个虚幻的梦也未做。
水墨做的天地换成白昼时，钵多罗睁了睁眼，苏醒过来。
然而，奇异的是，睁眼的那一刹那，他看到自己竟身处一簇蝶逐蜂赶的花丛中，青青草地之上，还有一只水墨画作的小白兔从身旁蹦过。
虽全是墨汁作成，一时间却叫他感到一股鸟语花香之感，顿时，睡意全无，钵多罗一下坐了起来。
眼前好似色彩剥落一般，花丛蜂蝶全然褪去，待钵多罗再看，哪里还有什么鸟语花香，自己分明仍旧坐在屋内的床榻之上。
他不由一阵怔愣。
脚边忽而蹦蹦跳跳地走过一只水墨兔子，钵多罗定睛看去，并非幻觉，直到那兔子飞快地蹦出门去，钵多罗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略微感慨，这仲古天尊的混沌之地，才真正是世间最为奇妙的神仙世界。
美哉，妙哉。
不过未到一天的时间，便叫他大开了眼界。
如此，钵多罗不知在这混沌中待了几日，只记得自己几乎每到一处便会被震惊一次。
每日去那荷花池浸身，修复根基，身体也缓缓有所好转。
偶尔于池水中醒过来时，会莫名地发现自己依偎在仲古天尊赤衤果的怀中，起初还觉得有些不妥，后来次数一多，也未见仲古天尊有何异态，便觉得无所谓了。
只是他隐隐有些不明白，为何仲古天尊每每浸身于荷花池中，都比自己更迟醒来，有时甚至一浸便是整整一夜，那满池的荷花几乎枯得只剩一截细小的枝梗。
难道，仲古天尊也在修复根基？


、第三十五回

这已是丹禅子第五次来到相府的荒院中，半人高的芦苇，好似又长了不少，使得周围更为落寞。
立在空无一人的屋内，那桌案木椅都快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钵多罗不见了，小灵狐不见了，连那个陌生的男人也不见了，一切就好似梦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丹禅子坐在红木椅上，略有些出神。
钵多罗失踪的前几日，他在院中遇到了住于相府内的青衣道士，据道士说，钵多罗想替亡灵超度，除去城上空的厄和怨气，曾托他打听被雪蟾精所害之人的安葬之所。可当道士来院中寻人时，根本不见一个人的踪影，倒是与他打了一个照面。
那青衣道士脸色非常不好，浑身都是一股死气，冷清的面容上泛着淡淡的青色，乍一看去有些吓人。
见钵多罗不在院中，道士便再也没来过。
那日遇到道士，丹禅子有心问他受害人的安葬之处，于是这几日来一直断断续续的为亡魂超度着，虽是终究未能消除厄，弥漫在城上空的怨气倒是渐渐散了。
他见过青衣道士好几次在城中布医施药，昨天正好又瞧见一次，想来他也是担心久据不散的厄，会导致城中爆发瘟疫。
说来，有一事令他颇为惊奇，挲迦耶城人尽皆知的蛮横小爵爷，居然昨日同道士一同赠医施药，让不少人惊掉了下巴。
看小爵爷那态度，竟有那么一丝讨好道士的意味，原本仗势欺人跟着他的那个小厮似是被打入冷宫一般，很少看到人影，倒是老管家的独子李甲经常跟着他。平日里结交的酒肉朋友，也见不着一两个，每次都见他围着青衣道士打转，然而青衣道士几乎对他不理不睬，甚至冷漠至极，但小爵爷仍旧跟那小道士跟得十分之紧。只是偶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发起火来吓煞旁人。
至于燕楚七、秦水伯等叛将，近日也未兴风雨，作孽的雪蟾精也好似消失了一般，挲迦耶城倒还算安宁。
丹禅子想着这些事，忽而听到院中有动静。
他回过神来，立马走到门前，待看清楚时，却是一愣，脸上莫名有些失望。
那是一个相貌端正的男子，发上缀着璎珞，手中执着箫笛，浑身散发着迷人的梵香之气，他嘴角勾着一抹笑意，正静立在芦苇中直直看着丹禅子。
“这些年你都在外游历，想不到在这挲迦耶城逗留了如此之久。”
“你来做什么？”丹禅子缓缓走出屋子，朝着那人走去，吐出的话冷冷清清。
“当然是寻着香气而来，”男子望了望这荒芜寂静的院子，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不见钵多罗？”
丹禅子一愣：“你认识他？”
男子淡淡一笑：“丹禅子，你莫不是糊涂了？佛界之中，谁人不知优罗钵小世界里的钵多罗尊者？这些年你不肯回大珠寺，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更何况，当年钵多罗出界去阿修罗城照料那朵不肯开放的莲时，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说着，略略叹息一声，“只可惜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丹禅子微微蹙起眉：“钵多罗不在此地。”
“不可能，”男子打断他的话，“这院子里满是钵多罗独特的香气，你们可能闻不到，但绝对骗不过我乾达婆王。”
“就算他真的在此处，又如何？”丹禅子沉声问道。
乾达婆王笑了笑，看向丹禅子的一双眼眸，那眸底深处静如不起波澜的湖面：“不用紧张，我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佛陀出手，我只是想靠他近一点。”顿了顿，略有些意味深长地道，“与我相比，对他怀有心思的，怕是另有其人？譬如，七年之后，因优昙钵华绽放而降世的……转轮圣王。”
丹禅子脸色未变，他沉静地说道：“你来挲迦耶城，怕不是单单只为钵多罗这么简单吧？”
乾达婆王坦然点头道：“听说燕楚七在挲迦耶城出现，帝释天知我常年逗留此地，便命我来一探虚实。上次，我似乎感到摩呼罗迦也在附近。”
“摩呼罗迦现就附在这相府小爵爷的身上，我也很奇怪他为何会这么做。”
众所周知，摩呼罗迦极其厌恶凡人，又怎会附身在凡人身上？
“不过，”丹禅子微微沉吟道，“我见到小爵爷手上戴着一串佛珠，好像……是钵多罗的。”
乾达婆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钵多罗的佛珠怎会在凡人手上？”随即微微一思忖，脸上立马荡起一抹了然，他顿了一下，才道，“也难怪……那串佛珠本是佛祖当年随身之物，常年沾染佛荫。后佛祖于优罗钵界点化钵多罗，才将此物赐予了他。摩呼罗迦虽极不喜凡人，但对佛陀极为恭敬，若是凡夫俗子有此物，只怕他再不喜爱，也要护得那人平安。”
“原来如此……”丹禅子听完，消除了关于摩呼罗迦的大部分疑惑。
乾达婆王见此行未寻到想找的人，望了望四周，抬脚朝屋里走去：“既然钵多罗住在这里，燕楚七此行又是为相爷岳古楼，我住在这里倒也合适。”毕竟虽然人不在，但那香气还在此处缭绕不散，自己食得，也是颇有好处的。
还未走出几步，乾达婆王灵敏的耳朵轻微动了动，他听到身后的风有异响，便一下顿住转过了身去。
此时，丹禅子似乎也感到了什么，正抬首一脸戒备地望着蔚蓝的天空。
“钵多罗，出事了！”一团赤红色的妖云由远处快速飘来，未见其人，便听见一个银铃般的少女声音响在空中。
丹禅子似乎识得那声音，在那团闪着红光的妖云落到地面之上，瞬时出落一个秀美的妙龄少女，他脱口而出：“赤目子，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在照顾优昙钵华吗？”
赤目子愣了一下，不想院中会有其他人，除了曾有过几面之缘的白衣行者外，还有个从不曾见过的男子，一身梵香证明这人也是来自佛界。
回过神来，她略有些焦急地向丹禅子走去，抓住他的手臂就问：“钵多罗呢？他在哪里？”
丹禅子见她神色有异，一身狼狈，嘴角还凝着血渍，心中漾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他对赤目子道：“钵多罗已经失踪好几日。”
赤目子闻言，脸色大变：“糟了。”
“到底出了何事？”
“优罗钵界出大事了！”赤目子神色慌张地说道，一双赤墨色的眸子很少会如此方寸大乱，“蟠龙根移居到了优昙钵华之上，大势生长，都快布满整个优罗钵界，优昙钵华已经快要枯萎了，现下连永昼都变成了极夜！而且，优罗钵界的边界不知为何会出现许多魔鬼，所有出口全部被封住，几乎每处都能听到鬼哭狼嚎之声！”顿了顿，她略微迟疑地道，“我感到……有蛇城的气息，应该是魔界的人。”
丹禅子一脸震惊地望着赤目子：“你说什么？优昙钵华快枯萎了？”
赤目子点点头：“我是好不容易冲出来的，白河至今还被困在里面……生死不知……”说到最后，那双赤墨色的眸子有一丝细微的波动。
不待赤目子再说，一脸煞白的丹禅子已经御风朝着天际飞去。
赤目子望了望丹禅子离去的地方，钵多罗不在此地，那么她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那么……去华藏世界找阿难陀？
赤墨色的眸子闪了闪，赤目子当下便化作一团赤光消失不见。
一时间，荒院之中只剩下望着两人消失之地的乾达婆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魔界……
半晌之后，他收回目光，静静走向坐落在荒院中的屋子里。


、第三十六回

钵多罗坐在梨树下，仰首出神地看着漫天飘舞的梨花，树和花瓣仍是水墨做成，擦过脸颊的时候，不仅有一股极为醉人的梨花香气，好似还能嗅到淡淡的墨香。
这株水墨画作的梨树像极了优罗钵界的老梨树，钵多罗第一次看到时，还以为是老梨树的影子入画，不然为何几乎一模一样。
几日的调息，体内的浊气和蟾毒都已被压制住，受损的根基也有所好转，已经不需要再去荷花池疗伤，倒是仲古天尊，仍旧日日如此，钵多罗不禁猜测，仲古天尊怕是也有什么伤处。
只是，不论仲古天尊伤在何处，怕都不是他能知晓的事。
仔细算算，离开已有多日，外面的情况，钵多罗一概不知。其实，他很担心在这几日里，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奈何仲古天尊始终闭口不提何时回去，偶尔钵多罗问到，他也是直接忽视了过去。
于是，要想回去，也唯一继续等了。
轻声叹息，钵多罗缓缓起身，他回头望了一眼水墨梨树，拉了拉风帽朝着远处走去。
他想，此时仲古天尊应该还在荷花池吧。
绕过九曲回廊，眼前便是一路花｜径。
此地的景色很是奇异，若是脑海中想着繁花似锦，或者心情愉悦欢乐，便就是眼前这漫漫花｜径的模样。倘若想的是千仞绝壁，心中恐怖阴暗，便是一片悬崖峭壁，千山万壑。
稍有不留神，便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好在钵多罗心境一直纯净开阔，以致每次来此地见到的都是花｜径的模样。
然而，刚踏进花丛不久，钵多罗便感到一股淡淡的寒气扑面而来，他心底突地咯噔一下，立刻加快了脚步。
越是靠近荷花池，便越是感到一阵寒冷，他低头望去，脚边已有好些冻死的蝴蝶兔子，几乎快散去化作一团墨污。
待走到池边，钵多罗望向水池之中，诧异的发现几乎整个荷花池全然一片浑浊，荷花枯萎殆尽，池面上竟隐隐结起一层薄薄的冰，泛着缭绕的寒气，使整个荷花池雾蒙蒙的。
“天尊？”仲古天尊此时正赤身浸在冰水交融的池中，双目紧闭着，一动也不动，露出水面的皮肤散发着阵阵寒气，远远望去都能看到一层细细的冰渣。
钵多罗微微愣了一下，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有些小小的诧异。
之前仲古天尊虽总是比他待在池中更久，但他从不曾见过池水结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