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土匪奶奶 -高和著-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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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时才注意到他身边还站了一个穿着国民党军服的中年人。国民党的校官服是呢子的，穿在身上板板正正像铁板，再扎上武装带挎上小手枪威风得很。可是这位刘团长却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脚上的大皮靴粘了厚厚一层灰土已经看不出颜色，鞋带没了，为了跟脚大皮靴用麻绳捆在脚上。看看这家伙的倒霉相，我就知道他们肯定是从战场上溃下来的残兵败将。刘团长也跟我打量他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末了说了一句：“你们这帮子土匪倒也真能打，硬是顶了我们四五天。”
我心想，如果不是你们抓了我们的婆娘娃娃，我们就能一直顶到你老小子把本钱花光灰溜溜地撤退。想起那天晚上听到他的士兵向往大洋的事儿，我就对他说：“刘团长，你们即便攻进了寨子也没啥意思，你想想，有钱人哪有当土匪的呢？我们寨子里总共才有二百来块大洋，李县长才是全县头号大财东，家里头大洋都用油缸装着呢。”
刘团长便虎视眈眈地盯了李冬青看。李冬青哈哈一笑说：“尕掌柜真能开玩笑，我家的大洋不都叫你抢到山上来了吗？算了，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了，事情简单得很，也用不着费口舌，你们放下枪投降，让出寨子，我们就各走各的路。”
我说：“我已经放下枪了，我们的人都放下枪，你好把我们杀个痛快是不是？”
李冬青做出极为诚恳的样子说：“那绝对不会，我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李冬青啥时候说话不算数了？好赖我还是个县长么，论公论私我说出来的话都算数。”
我心里想，我这半辈子吃亏就吃在相信你的话上了，你这半辈子占便宜也就占在我相信你的话上了，可是我又确实没有办法保证我们投降之后不受到屠戮。根据我对李冬青的了解，如果我们真的全都缴械投降，将我们屠杀干净八成是他的主要目的，然后再占了我的狗娃山。刚才他让我们把狗娃山让出来这句话漏了口风，联想到他在铜川让钱团长开旅店安排后路，说明这家伙是一只正在营造洞窟的狡兔。如果没有这个目的，在共产党潮水般涌过来的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攻打我们狗娃山。
“这样吧，我求刘团长做个保人，我现在就在你们手里，你们把我们的婆娘娃娃放下山去，我派人跟上，等他们安全了，我的人报来信息，我就叫伙计们放下枪投降你们。”
刘团长点点头说：“这倒也是个办法。”
李冬青却冷笑着说：“你倒想得美，把我们当傻孩子呢。你们的婆娘娃娃散伙了跑得满世界都是，然后你们再顶上门跟我们耗，我们哪有时间陪你们，这不成。”
刘团长点点头说：“这倒也有道理。”这家伙原来是个没主见的浑人，难怪会跟上李冬青蹚这浑水。
李冬青的拒绝证实了我的判断，他确实是要对我们斩草除根。我说：“我尕掌柜在你手里你怕什么？如果我们不投降，你尽管取我的命。”
“我取了你的命还有你们那个女飞贼呢，她照样会跟我们对抗到底，除非你跟女飞贼都投降了，我才会放你们的婆娘娃娃。”
奶奶会不会像我这样向他们低头呢？我没把握，也许她会为了孩子们投降受辱。可是如果她也跟我一起投降了，用奶奶的话说，蛇没有头就不能爬了，鸟没有头就不会飞了，如果我跟奶奶同时束手就擒，我断定我们的伙计和我们的婆娘娃娃下场一定会非常悲惨。我说：“奶奶的事情我管不了。”这也是实话，奶奶从来就是个不受人管束的人，她就是她，我也做不了她的主。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四瓣子，那个我派去给我当联络员却彻底背叛了我的家伙。愤怒和仇恨从我的脚后跟喷泉一样冲到了我的头顶，我被难以遏制的仇恨淹没了，我本能地从腰上抽枪，却摸了个空，失去武器的痛苦让我暴跳如雷，我扑过去抓住了四瓣子的脖领子，在他脸上拼命地扇着耳光，直到旁边的士兵捉住了我。
“狗日的奸臣，你他妈不得好死。伙里的人不会死绝，即便我要不了你的命，也会有人把你全家活活剥皮。”
四瓣子的脸让我扇得红肿起来，反倒好像胖了更有了神采，他抹掉嘴角洇出来的血迹说：“尕掌柜，你这人咋不明事理呢？各为其主么。在伙里我听你的，到了县里我不听县长的听谁的？看在你给我当过掌柜的份上，你打就打了我不跟你计较，你再敢不听李县长的话，可别怪我做人狠毒，我先把你们这些婆娘娃娃都弄成四瓣子，然后再一个一个给他们脑袋上钻窟窿，直到你们全都乖乖从堡子里举着手走下来为止。”说着，他抽出刺刀，漫不经心地就在离他最近的娃娃屁股上割了一刀。那是过油肉的老三，才刚刚五六岁，娃娃连吓带疼大声哭叫起来。
我猛然挣脱士兵的手，扑向四瓣子。就在这时，“啪”的一声枪响，一团火从我的耳边掠过，我的耳朵被火燎得辣乎乎地疼，眼前一团红雾迎面扑来，红雾沾到脸上感到黏糊糊的，血腥气憋得我喘不上气来。而四瓣子则惊愕地瞪圆了两眼，眼球朝中间集中，像是竭力想看清楚自己额上那个红黑色的洞孔……接着他像是被谁绊倒了，扑通一声趴到了我的面前。
“狗日的保安团你们听着，谁敢动我们婆娘娃娃一指头，四瓣子就是你们的榜样，老娘给你们点名叫你们马上到阎王爷那里报道去！”奶奶在寨墙上尖了嗓子吼叫。大掌柜死了之后我已经没听过她这样扯了嗓子喊叫了，过去只有她骂大掌柜的时候才会这样扯足了音量放声吼叫，“黑骡子，你狗日的听着……”接下来便是一连串让人哭笑不得的脏话。看着四瓣子的尸体忽然我想骂奶奶，奶奶真是个冒失鬼，也只有她敢在那么远的距离，在我跟四瓣子贴得那么近的时候开枪射击。想想真是后怕，子弹就从我耳边上掠过去，我这时候才知道，射出枪口的子弹竟然会那么烫，掠过我耳边的好像是一团火。如果我当时稍微再向四瓣子靠近一些，我就成了四瓣子的挡箭牌，我的后脑勺就会代替四瓣子的前额被钻上一个黑红色的窟窿。奶奶真是个二百五，我真不知道她开这一枪的时候，靠的是百分之百的自信，还是豁出来误伤到我也得出那一口气。四瓣子趴在地上，脑袋附近淌了一摊黑血，黑血的面积跟他的脑袋差不多大小。这家伙刚才光顾了跟我斗嘴，忘了隐蔽自己，结果成了奶奶枪下的亡魂。
我朝寨墙上望去，看不见人，我却知道他们都在砖堞后头躲着，他们能看得见我。我朝他们挥挥手，大声报告：“四瓣子死�×耍　�
奶奶大声回答我：“知道，小心些。”
我忽然觉得四周有些异样，空旷了许多，这才发现李冬青跟士兵们都已经趴在了地上。那个刘团长更是躲在了两个士兵的身后，把脑袋埋在一个士兵的腋下，好像婴儿在用脑袋拱着找他妈的奶头。原来，这帮家伙让奶奶的精确射击吓蒙了，谁也不敢再站起来，在距寨墙一百多米的距离内，谁站起来，谁就无疑马上会成为奶奶枪下的亡魂。
李冬青这时候从四瓣子突然被击毙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大声命令士兵：“快，把土匪头子绑了。”
士兵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站起身来。
我说：“我跟你们走，你们放了这些婆娘娃娃，要杀要剐随你们。”
李冬青趴在地上仰着脑袋说话挺费劲儿：“不成，你叫他们都投降了我们才放人。从现在开始，我数数，每数十个数就杀你们一个婆娘娃娃，直到堡子里的人放下枪举着手走出来为止。”
我连忙制止他：“别数了，你让我跟他们商量一下成不成？”
“不成，把他绑了再说，快去。”
在李冬青的逼迫下，几个保安团的兵扑过来扭住了我。我没有挣扎，我知道挣扎也没有用，随他们手忙脚乱地用皮带把我绑了起来。李冬青开始数数，我开始紧张起来，我知道，这家伙绝对说得到做得到，他就是要这样用一个一个杀害我们亲属的办法来折磨我们的神经，打击我们的要害，迫使我们全体投降成为他可以任意宰割的羔羊。
多少年过去了，至今我还记得非常清楚，李冬青是数到八的时候被打断的。山坡下面传来了激昂的冲锋号声，这是我跟八路军合伙打日本的时候听惯了的声音，那清脆嘹亮激昂的号声活像是刺刀，一直朝人的心里钻，刺得人心脏颤巍巍地发慌；又像天籁，听了让人神清气爽精神振奋。紧接着就听到枪声大作，喊声如潮，仿佛有千军万马水漫金山般地朝山上涌了过来。
我首先想到的是洪祁，难道共产党真的搭救我们来了？尽管他们姗姗来迟，可是来得却正是时候，只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正在生与死的边缘倍受煎熬，而赶在最危急的时候来拯救我们？我还在琢磨不定，国民党兵们一窝蜂地喊了起来：“快跑，共军来了，共军来了……跑啊……”紧接着不管是保安团还是国民党正规军，顷刻之间都变成了发现老鹰的兔子，慌不择路漫山遍野地乱钻乱撞，有的干脆就地跪下双手高高举起枪，好像人家已经把枪逼到了他的头上，其实到这个时候我还没见到共产党的影子。
“趴下，都趴下，不要乱动。”奶奶在寨墙上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我这才醒悟过来，急忙扑过去手脚嘴并用，把我们那几十个婆娘娃娃都按到在地下：“都老老实实趴着谁也别动，谁动就挨枪子呢。”
我跟婆娘娃娃们都紧紧贴着地皮趴着，子弹像一群群惊慌的雀儿从我们脑袋上掠过，好在子弹飞得都挺高，我们暂时还没有危险。我实在想不通，共产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是神兵天将？怎么保安团的兵跟国民党军队见了他们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浑身酥软毫无斗志只知道逃跑投降了？
枪声很快就稀疏下来，说明战斗已经到了尾声。这才多大一会儿？怎么就完事了？我的脑海里蹦出了一个挺文气的词儿：摧枯拉朽。在我们狗娃山上，保安团跟国民党军队没有多大回旋余地，让人家从他们的来路上攻过来，他们就无路可逃了，除非是跑进我们的堡子里，那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或者被打死。
附近传来了喊声：“缴枪不杀，解放军优待俘虏。”
接着是枪械铁器落地的声音。我好奇地悄悄抬起头四处窥望，我看到了解放军，他们也穿着黄衣裳，颜色比国军跟保安团的黄色浅了许多，头上戴着软沓沓有帽檐的帽子，帽檐上有一颗红星星。这些人脸色黝黑，从外表看不出来有什么厉害，他们有的正在把地上到处乱扔的武器集中起来，有的正在把举着手的俘虏集中起来。有几个人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看到我们他们停下了脚步，端起枪对准了我们：“咳，你们是干啥的？”
我从人堆里爬起来，本能地撒谎：“我们是山上的老百姓，叫黄狗子抓来的。”
我们这一堆人除了我都是妇孺，一看就知道是老百姓，他们把端起的枪放下朝我们走来。
一个士兵问我：“你们是怎么回事儿？”
我说：“我们都是老百姓，叫黄狗子抓来替他们挡枪子的。”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解放军会对我们这些占山为王的土匪怎么办，怕他们会学着李冬青拿我们的婆娘娃娃当人质逼迫我们投降，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能放了这些婆娘娃娃。
就在这时候俘虏中有人喊：“长官，那人是狗娃山的土匪头子，别信他的话，那些婆娘娃娃都是他掳来的。”
原来是李冬青，这家伙此刻已经成了俘虏，却还不消停。我对解放军说：“那个喊话的是国民党的县长，省参议员，叫李冬青，是我们这一带的大恶霸。”
解放军马上把李冬青从俘虏中单独押了出来。我又告诉他们：“还有那个刘团长，是国民党的团长。”于是那个没主见的刘团长也被单独押了出来。
“你是怎么回事儿？你跟堡子里的土匪是什么关系？”
到了这个时候我知道再隐瞒也瞒不住了，只好说：“我是伙里的掌柜，这些都是我们伙里的婆娘娃娃，叫国民党抓了来当人质逼我们投降呢，我们不投降他们就要杀我们的婆娘娃娃，要不是你们来得快，我们这些婆娘娃娃就完了。你看看，”我把过油肉的老三拎过来，“你看看这娃娃沟子，就是叫国民党用刺刀割的，就是那个�⒏畹摹！蔽矣种噶酥概吭诓辉洞τ涝缎菹⒌乃陌曜印�
“你就是尕掌柜？”那个领头模样的解放军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显然并不是头一次听到我的名头。我有些忐忑，不晓得他这意味深长的打量对我意味着什么。他却再没有说啥，蹲下看了看娃娃的屁股。当我看到孩子的屁股时，心又揪了起来。四瓣子的刺刀割得挺深，肉几乎翻开了，鲜血淋漓，让人看了心疼。四瓣子这狗日的死有余辜，割保安团的时候他专门备了一把钝刀子，怕把人家割得深了；割娃娃的时候就用刺刀狠命地割，一枪打死他真有点便宜他了。领头的解放军看了娃娃伤口马上喊：“卫生员，卫生员，快过来，给这娃娃包一下。”
随即就有一个年轻人跑了过来，从挎包里掏出纱布红药水给娃娃包扎起来。
“你告诉堡子里的人，放下武器，出来集合。”领头的解放军朝我下命令。到了这种时候，我没有了一丝抵抗的念头，我想，起码他们不会像李冬青那样，在我们投降以后迫害我们的老婆孩子。尽管这样我还是忘不了问他一句：“我们这些婆娘娃娃咋办呢？”
“我们是人民解放军，就是解放人民的，你放心，这些妇女儿童我们绝对保证他们的安全，你们愿意让他们回堡子也行，暂时让我们安排也行，我们可以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考虑，不管怎么说，你们必须交出武器。”
我试探着问：“你是说我可以把我们的婆娘娃娃领回堡子去？”
“你们的婆娘娃娃当然由你们领，我们领走了你们能放心吗？”
我说：“那好，我先把我们的婆娘娃娃领回去，我们商量一下再给你回话。”
领头的解放军微微一笑，口气却十分坚定地说：“你们还是尽快把武器交出来，这个堡子我们也不占还由你们住着，可是武器得交。”
我连连答应着领了婆娘娃娃们来到堡子下头，堡子的门已经打开了，我们一拥而进，大门又紧紧闭了起来。婆娘娃娃们